徐胜一时之间,沉默无言。
他听着这些,心中竟然代入到了自己,所以就心里宛若刀割一样。
张老师在一旁补充:
“石头这娃娃是个好苗子。一年级的时候,他识字比谁都快。”
“可是上个月开始,就不来上学了。”
“为啥不来?”
“说是家里活儿干不完。”张老师叹气,“我去过他家两回,他爹把我骂出来了。”
爬到山梁上的时候,徐胜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周校长那双皮鞋蹭得到处是泥,老校长心疼得直咧嘴。
“校长,等回去俺给你换双新的。”
“别别别。”周校长摆手,“这双俺穿一辈子。”
……
李石头家在一片山坡的最底下。
那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几根破木头围出来的一块地。
院门是用两根烂木棍随便钉的,徐胜伸手一推,咣地一声就倒了。
院子里,一个小不点正蹲在那儿劈柴。
那柴刀比他人还高,他蹲着,两只小手攥着刀把,使劲往下砸。
柴没劈开,刀差点儿砸到他自己的脚上。
徐胜在这刹那,几乎是想要落泪了。
这一幕,跟他前世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那年,王翠莲让他劈柴,劈不开就不许吃饭。
他蹲在院子里劈了一个下午,手上磨出了血泡,柴还是没劈开。
最后王翠莲端着碗在他面前,当着他的面把饭倒给狗吃了。
“石头。”张老师先开口了。
那小不点抬起头。
一张瘦得不成样子的小脸,眼睛却很大。
看见张老师,那双大眼睛一下就亮了,可是亮了不到一秒,又赶紧低下头去。
“张……张老师……”
小石头放下柴刀,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那堆烂柴上。
屋里面传来一声咆哮:
“狗日的!柴劈完了没有!劈不完今天不许吃饭!老子告诉你!”
那声音又粗又哑,一听就是常年喝酒的人。
接着,哐一声,屋门被一脚踹开。
李老蔫出来了。
这人也就三十出头,可是看着比五十还老。
头发乱得跟稻草似的,下巴上的胡子半个月没刮,身上那件破棉袄上全是油渍,从他身上飘出来的酒气,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见。
他一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仨人,愣了一下。
“你们……谁啊?”
周校长往前一步:
“老蔫,是我,周校长。”
李老蔫这才眯起眼睛看清楚:
“哦,周校长啊。”
他歪歪扭扭地走过来,一只手撑着门框:
“你又来干啥?是不是又要让石头去念书?”
“老蔫,咱们坐下说。”周校长尽量放缓声音。
“坐?”李老蔫嗤笑一声,往徐胜身上扫了一眼,“你这人是谁?”
徐胜上前一步:
“我叫徐胜,红星村的。”
“徐胜?”李老蔫琢磨了一下,眼睛突然就亮了,“你……你是那个大善人徐胜?”
“算不上大善人。”
“哎哟我的乖乖!”李老蔫一下子来精神了,往徐胜身边凑,“大善人到俺家来了!稀客啊稀客!石头!石头!还不快给大善人倒水!”
小石头吓得一哆嗦,扔下柴刀就要往屋里跑。
徐胜眼疾手快,一把把孩子拉住:
“不用倒水,叔叔不渴。”
李老蔫眼珠子一转:
“大善人,你今天来,是不是要给俺家送钱?”
周校长气得脸都白了:
“李老蔫!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咋了?”李老蔫梗着脖子,“他不就是大善人么?大善人不就是给穷人送钱么?俺家这么穷,他不给俺家送,给谁家送?”
张老师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老蔫,徐同志是来看石头的!让石头上学的!”
“上学?”李老蔫一听这俩字,脸“刷”地就拉下来了,“上学是吧?行!上学也行!”
他一根手指头戳到徐胜面前:
“一年五十块!少一分都不行!俺这个儿子,是俺养老送终的!你要带走,得给俺钱!”
徐胜沉默片刻,蹲下身,跟小石头平视。
小石头被他爹的咆哮吓得直发抖,两只小手,只能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石头。”徐胜问,“你想上学吗?”
小石头不敢抬头。
徐胜又问了一遍:
“你想上学吗?跟叔叔说实话,不怕。”
小石头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想……”小石头很小声,“可是……可是爹说读书没有出息,还不如干活……”
“家里的活,我不干就干不完了,我们家就吃不起饭了……”
徐胜听得又是一阵感动,多么懂事的好孩子啊……他从兜里掏出顾怀柔早晨塞的一块红糖,剥开糖纸,递到小石头嘴边。
“吃吧。”
小石头看了一眼他爹,不敢动。
“吃吧。”徐胜又说了一遍,“叔叔给你的。”
小石头犹犹豫豫地张开嘴。
徐胜把那块糖塞进去。
小石头含着糖,眼泪掉得更凶了。
徐胜的眼眶也热了。
他想起前世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吃糖,是邻村一个货郎给的。
那块糖他舍不得嚼,含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被王翠莲发现,一巴掌把那糖打飞了,还骂他“偷嘴”。
“石头,”徐胜揉了揉孩子的头,“叔叔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周校长跟张老师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这……这就走了?实在是有点不像是徐胜的风格呀……
李老蔫在后头喊:
“哎!大善人!钱呢?!没钱你来干啥?!”
徐胜并没有回头。
……
下山的路上,周校长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徐同志,你……你这就走了?”
“嗯。”
“那石头咋办?”
徐胜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周校长。
“校长,这种家庭,给钱是无底洞。”
“你今天给他五十块,明天他喝光了,还得问你要。”
“那……那你刚才说过两天再来,啥意思?”
“我得想个办法。”徐胜叹了口气,“断根的办法。”
张老师在一旁,眼睛红红的:
“徐同志……刚才石头那个样子……我看着真难受……”
徐胜叹了口气,但还是转移了话题。
“校长,咱们下一家在哪儿?”
“下一家……”周校长翻了翻本子,“在杨家洼。一个女娃娃,叫杨翠。”
“走吧。”
徐胜往山下走。
周校长跟张老师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