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加六。”
“十五。”
随着小翠的回答,周校长的眼睛越瞪越大,他又翻了一页,是二年级的内容。
“小翠,这页你能念吗?”
小翠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念了起来。
虽然有几个字磕磕巴巴,但大部分都念对了。
周校长看着孙桂枝,语气也随之变得更加认真。
“大娘!您家这丫头!这是二年级的课本!她全念下来了!”
孙桂枝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在她眼中一文不值的野丫头,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二年级?”
“对!二年级!”周校长激动道,“大娘,您家这丫头,是个天才啊!她要是去念书,三年就能赶上五年级!”
孙桂枝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太懂“天才”是啥意思,但是看周校长这激动的样子,多少明白了一点儿。
“她……她咋会念书?”
孙桂枝瞪着小翠,“她不是没上过学吗?”
小翠的头埋得更低了。
张老师在一旁突然开口:
“大娘,我知道。我去年来过你家两次,看见小翠每次都偷偷躲在她哥的书包后头看书。”
“她哥的课本,”张老师的声音有点哽,“她翻得比她哥还多。”
孙桂枝瞪着张老师:
“她偷俺孙子的书?!”
“她没偷。”张老师摇头,“她就是翻翻,看完了又放回去。”
徐胜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小小的、瘦瘦的、眼睛却很大的姑娘,又感叹这片土地上小孩们的命运。
“桂枝嫂子。”
也因此,徐胜放平了一些声音,保持柔和,“咱们这么着……”
“你别说。”孙桂枝摆摆手,“大善人,俺心里头有数,你想让她念书是吧?”
“嗯。”
“行!”孙桂枝突然爽快了起来,“念!让她念!”
徐胜一愣。
杨德发也愣了。
“不过。”孙桂枝眼珠子骨碌一转,“大善人,俺有个条件。”
“嫂子你说。”
“她念书可以,”孙桂枝伸出三根手指头,“每个月,俺要三十块。”
杨德发气得脸都绿了,徐胜现在是他们杨家洼的恩人,这孙桂枝,竟然就这样不给徐胜面子。
哎呀,他们杨家洼,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孙桂枝!你他娘的当大善人是冤大头啊!”
“村长你别急!”孙桂枝梗着脖子,“俺这丫头一年到头给俺干多少活儿?!她去念书了,谁洗衣裳?谁带俺孙子?俺得请人吧?请人不要钱啊?!”
“你!”杨德发气得说不出话来。
徐胜摆摆手,示意杨德发别急。
他看着孙桂枝,慢慢地说:
“嫂子,三十块没有。”
孙桂枝脸一沉:
“那就别提了!”
“但是。”徐胜继续说,“我可以每个月给你们家发五斤白面、三斤红糖、外加两块钱。”
孙桂枝的眼睛立马又亮了:
“两块?”
“嗯。两块。”徐胜点头,“另外,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
“我听说国家政策,女娃娃要是念到高中,能进城里头当工人。”
徐胜不动声色地说,“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这话是真的?”孙桂枝眼珠子又开始转。
“真的。”周校长立马接话,“现在城里头工厂多,最缺女工人。”
孙桂枝琢磨上了。
她琢磨的样子很难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嘴巴还在算账,一只手在大腿上敲。
徐胜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
过了能有半分钟,孙桂枝抬起头:
“大善人。”
“嫂子你说。”
“那要是这丫头念出来了,进了厂子,工资……”
“工资全往家里寄。”
徐胜接过话头,“您说了算。”
孙桂枝的嘴角立马咧到了耳朵根:
“成!这事儿俺答应了!”
徐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种老婆子,跟王翠莲一个德性。
讲感情没用,讲钱才管用。
“不过,”徐胜话锋一转,“嫂子,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你说!”
“小翠这丫头,从今儿个起,就别让她干这些粗活儿了。”
徐胜指了指那堆衣裳,“念书的娃娃,手得护好。”
孙桂枝脸一沉:
“那活儿谁干?”
“你雇个人干。”徐胜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这是这个月雇人的钱。”
孙桂枝一看见钱,立马把脸又转了过来:
“哎哟大善人,你看你!”
她伸手就要去拿。
徐胜把钱往回一收:
“嫂子,先说好。这钱是雇人的,不是给你的。要是我下回再看见小翠在井边洗衣裳,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
孙桂枝赶紧点头:
“成成成!俺明儿个就雇人!”
徐胜把钱递过去。
看见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杨德发也是松了口气,但又惭愧于让徐胜给了这笔钱,只好跟着徐胜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徐胜回头看了一眼。
小翠站在院子里头,那块红糖还紧紧地攥在手里。
她抬起头,无比感激的看了徐胜一眼。
下山的路上,杨德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胜兄弟。”
“杨叔。”
“你给那老虔婆五块钱,俺心里头不痛快。”
“我知道。”徐胜笑了笑,“叔,您觉得我傻?”
“那倒不是。”杨德发挠头,“就是……就是觉得,那钱给她,是糟蹋了。”
“叔,”徐胜停下脚步,“你说,要是我不给她钱,那丫头明儿个还能不能去上学?”
杨德发愣了一下。
“不能。”
“对。”徐胜点头,“所以这五块钱,不是给孙桂枝的,是给小翠的。”
“我用五块钱,换那丫头一个上学的机会。”
“值不值?”
徐胜笑着道。
杨德发琢磨了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值!”
周校长在一旁,抹了把眼角:
“徐同志……你这心思……”
“校长你别夸我。”徐胜摆手,“咱们接着走下一家。”
剩下的六家,徐胜跑了整整三天。
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难处。
有的是家里大人病了,孩子得放羊养家。
有的是兄弟姊妹太多,钱凑不过来。
有的是家里压根儿就不信念书有用,让孩子早早地学木匠学瓦匠。
每一家,徐胜都按着不同的法子去解决。
有的家里给钱,有的家里给粮,有的家里给雇工,有的家里给请大夫。
到了第三天晚上,徐胜回到家,整个人累得跟个面条似的,瘫在炕上动不了。
顾怀柔给他端来一盆热水:
“阿胜,洗洗脚。”
看着徐胜疲惫的样子,顾怀柔叹了口气,蹲下来,亲手给他把鞋脱了,又把袜子脱了,把他的脚泡进水里。
“阿胜,这三天,你都没好好吃饭。”
徐胜睁开眼睛,看着妻子。
“媳妇儿。”
“嗯?”
“我想到了一个法子,能彻底把这八个娃娃救出来。”
顾怀柔愣了一下:
“啥法子?”
徐胜没说,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顾怀柔接过本子翻开。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是徐胜这三天熬夜想出来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