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徐胜开车回去,路上,因为在想事情,并没有和往常一样一直和彩彩聊天,询问她在学校里面的情况。
彩彩有些忐忑不安,但想到父亲最近的温柔,还是忍不住抬头,怯生生问道:
“爹,你咋了?”
“爹没事。”
“那你咋不说话?”
徐胜笑了笑:
“爹在想事儿。”
“想什么事?”
“想……想咋样能让更多的小朋友,都能跟彩彩一样,每天高高兴兴地上学。”
彩彩眨了眨大眼睛:
“爹,是不是有小朋友没有学上?”
“嗯。”
“那爹给他们送桌椅板凳呗。”
徐胜笑了:
“光送桌椅板凳不够。”
“那送什么?”
徐胜没回答,只是揉了揉闺女的头。
吉普车开到家门口,李大娘正在院子里晒衣裳。
看见徐胜回来,李大娘冲他说:
“大胜,王大雷叔来了,在屋里等你呢!”
徐胜把车一停,抱着彩彩进了屋。
王大雷正坐在堂屋里面抽烟,看见徐胜进来,一拍大腿:
“大胜!我可等着你了!”
“叔,咋了?”
“还能咋了?”王大雷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掐,“刚才周校长托人捎话给我,说让我也过去一趟。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
徐胜把跟周校长聊的事,跟王大雷一说。
王大雷听完,沉默了好半天。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大胜啊,这事儿……不好办。”
“咋不好办?”
“那一百二十多个娃娃,根子上是家里面穷。你光是给娃娃发学费、发书本,治标不治本。”
“等过段时间,娃娃家里面还是缺劳力,娃娃还是得回家干活儿。”
王大雷掰着手指头算,“咱们就算把基金会的钱全填进去,撑死了能维持两年。两年之后呢?”
徐胜沉默了。
王大雷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光发钱不行。
得让那些家庭,能自己挣到钱。
徐胜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叔。”徐胜抬起头,“我有个主意。”
“你说。”
徐胜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王大雷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重重地一拍大腿:
“成!这个主意成!”
“叔你觉得行?”
“行!”王大雷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大胜啊,你这个脑子,叔是真服了。”
……
三天之后。
红星村大队部门口。
锣鼓队又敲起来了。
大队部门口的墙上,多挂了一块木牌子。
牌子上头写着八个字:
“红星教育扶贫基金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理事长:王大雷副理事长:徐胜
挂牌仪式不大,就请了五个村的村长,加上周校长和红星村小学的老师们。
王大雷站在大队部门口,红着脸,手里捏着稿子,半天念不出来。
老村长这辈子,没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念过稿子,紧张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干脆把稿子一塞,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这基金会的事,是大胜的主意!钱是大胜出的!规矩是大胜定的!”
“叔我就是个挂名的!别夸我!要夸就夸大胜!”
人群里面一阵哄笑。
徐胜在台底下,无奈地摇头。
老爷子这是叮嘱过他的,挂村集体名下,王大雷顶在前头。
可王大雷这老实人,硬是不肯抢功。
杨德发在一旁拍着大腿:
“大雷兄弟!你这种‘功成不必在我’的胸怀,俺杨德发服了!”
李铁山也跟着附和:
“大雷叔!这是大胸怀!咱五个村子的村长里面,就属你最敞亮!”
王大雷被夸得脸更红了,连连摆手:
“别夸俺!别夸俺!”
围观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大胜哥这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还把功劳让给大雷叔,这心胸真是没得说!”
“是啊,这要是搁别人,早就抢着挂自己名字了!”
“咱们大胜哥就是不一样!”
徐胜在台底下听着,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挂牌仪式之后,周校长红着眼圈,从兜里面掏出一封信。
信是用红纸糊的,厚厚的一沓。
“徐同志。”周校长把信递过来,“这是俺们全校师生,写给你的感谢信。”
徐胜接过来,打开。
信不长,就一页纸。可是信纸的下半截,密密麻麻地按满了红色的小手印。
二百八十多个手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每一个手印旁边,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
“刘小花”
“王二虎”
“赵春妮”
“杨栓柱”
……
徐胜看着那些手印,眼眶发热。
没有人能在如此情况下不热泪盈眶,可是他憋了回去,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乡亲,又看了看身边的周校长。
“周校长。”
“哎。”
“基金会的第一笔钱,”徐胜的声音有点哑,“除了买书本,我还想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件,把学校屋顶修一修。”徐胜指了指远处的学校,“我上回去看,西屋那个屋顶漏水,下雨天娃娃们的本子都得被淋湿。”
“第二件,”徐胜顿了顿,“给学校每一位老师,订做一套新衣服。”
人群里面一下子静了。
周校长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老校长这件中山装,是十几年前置办的。
袖口的扣子已经掉了两颗,是用线缠着别上去的。
领子洗得发白,膝盖那儿打了一块补丁。
不光是周校长。
红星村小学一共有六位老师,每一位的衣服,都是补丁摞着补丁。
张老师那件蓝布衫,是她结婚那年做的,整整十年了,还在穿。
“徐同志……”周校长扑过来,又要握徐胜的手。
徐胜赶紧扶住他:
“周校长,您别这样。这是应该的。”
围观的几位老师,全都红了眼圈。
张老师抹着眼泪,小声地嘟囔:
“徐同志,俺们的衣服还能穿,不用做新的,这钱省下来,多给娃娃们买点儿本子……”
“张老师。”徐胜认真地说,“娃娃们的本子要买,老师的衣服也要做。”
“老师体面,娃娃才能体面。老师有尊严,娃娃才能学会有尊严。”
张老师“哇”地一声,捂着脸跑到一边去了。
杨德发在一旁咳嗽了一声,眼眶也是红的。
老滑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仁义的人。
他扯着嗓子喊:
“大胜兄弟!”
“杨叔。”
“以后但凡你说一句,俺杨德发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