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村小学。
一年级二班的教室,张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日、月、水、火四个大字。
底下三十几个娃娃眯着眼睛跟着念。
彩彩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正一笔一画地往本子上抄字,专心得很。
“咚咚。”
桌子被人轻轻地敲了两下。
彩彩抬起头。
是同桌一个叫小芬的小姑娘。小芬手里捏着一块红薯干,悄悄地往她课桌底下塞。
“给你。”
彩彩愣了一下。
她跟小芬同桌一个多月了,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小芬家里穷,平时上学连个铅笔头都得用线缠了再用,从来没见她舍得拿东西分给谁。
“这……给我的?”彩彩小声问。
“嗯。”小芬把红薯干往她手里塞,脸有点红,“俺娘烤的,可甜了。”
彩彩接过红薯干,捏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这时候,前排的二虎子扭过头来。
二虎子是村东头老李头家的孙子,平时在班里是个皮猴儿,谁都敢欺负。
可今天这小子,把兜里面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煮鸡蛋,颤巍巍地搁在彩彩的课桌上。
“彩彩,这个,给你吃。”
彩彩眼睛瞪圆了。
二虎子!这小子上礼拜还揪她小辫子来着!
“你……你干什么?”彩彩往后缩。
“俺娘让俺给你的。”二虎子搓着手,“俺娘说,俺们家这个月在代收点干活,挣了三块二,俺娘说这都是你爹给的恩情……”
后排的春妮也凑过来。这丫头抱着一小把炒花生,往彩彩手心里倒。
“彩彩,这是俺奶给的。俺奶说,要是没有你爹,俺爹的腿病早就拖死了……”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是教室最后排的栓柱。
栓柱手里捧着两块水果糖,玻璃纸包着的,亮晶晶的。
“彩彩,给你,俺爹说,你爹是大善人,让俺以后多跟你玩儿。”
彩彩的课桌上,瞬间堆了一小堆东西。
她有些茫然。
要知道,前一个月,她在班里面基本上是个小透明。
虽然顾怀柔每天都把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可班里面那些娃娃,没几个愿意跟她玩。
爹刚分家那会儿,村里面那些大人传她家的闲话,说她娘是“克夫的”、说她爹是“白眼狼”……娃娃们听了,回家也跟着学。
她有一回放学回家,缩在被窝里面哭了一晚上,没敢跟爹娘说。
可这才几个月?
怎么……怎么大家都对她这么好了?
彩彩的脸红了,轻声说:“谢谢……”
……
下了课,彩彩抱着一书包的礼物,往校门口跑。
跑出校门口,彩彩老远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老解放吉普车停在校门口的大槐树底下,徐胜靠在车门上。
“爹!”
彩彩撒开腿,扑过去。
徐胜一把把她抱起来:
“今天乖不乖?”
“乖!”彩彩把书包往徐胜怀里一塞,“爹,你看!”
徐胜打开书包一看,愣住了。
红薯干、煮鸡蛋、炒花生、水果糖……
满满当当一书包。
“这……这是哪儿来的?”
“同学给的!”彩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爹,他们说,谢谢你!”
徐胜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此时再一次感知到了乡亲的淳朴…
校门口陆续有娃娃出来。
那些娃娃看见徐胜,一个个怯生生地,又掩饰不住兴奋地,冲他喊:
“徐叔叔!”
“大善人叔叔好!”
徐胜也笑着冲那些娃娃挥了挥手。
校门口还站着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
那些家长一看是徐胜,赶紧凑过来。
“大胜哥!”一个媳妇模样的妇女搓着围裙边儿,“俺家二丫头在彩彩班里面,昨天回家还念叨,说彩彩的小辫子最好看……”
“大胜兄弟。”一个老头叼着烟袋凑过来,“俺孙子说,他想跟彩彩一桌坐!”
“大胜哥!”另一个媳妇拎着一袋子核桃,“这是俺自家树上结的,给彩彩……”
徐胜被一群人围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还是张老师从校门口出来,咳嗽了一声:
“乡亲们,让让,让让。”
人群让开一条道。
张老师走过来,冲徐胜点了点头:
“徐同志,周校长在办公室等你。”
“哎!”
徐胜把彩彩放下,“麻烦张老师了。”
张老师摇了摇头:
“应该的。”
……
周校长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教书育人的小锦旗。
徐胜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校长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老校长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听见门响,赶紧抬起头。
“哎哟!徐同志!”
老校长腾地一下站起来,迎上去。
“周校长。”徐胜赶紧握住他的手,“您找我?”
“找!找!”周校长把他往椅子上按,“快坐!快坐!”
老校长自己也坐下了,端起茶杯,又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折腾了三遍,他才开口:
“徐同志,老校长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周校长深吸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前几天,公社的孙书记把我叫去开会了。”
“嗯。”
“孙书记说,咱们公社今年要评选教育先进单位。”周校长的眼睛里有水光,“咱们红星村小学,被列入候选名单了。”
徐胜愣了一下。
“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周校长点头,“可是……”
“可是孙书记说,要想评上先进单位,咱们学校得拿出点儿真东西出来。”
“真东西?”
“嗯。”周校长抬起头,看着徐胜,“比如……贫困娃娃的入学率。”
徐胜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校长,咱们学校的入学率不高?”
“不高。”周校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学校招收的是五个村的娃娃,按理说,适龄儿童加起来得有四百多,可是实际入学的,只有二百八十多。”
“还有一百二十多个娃娃,在家。”
徐胜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个年代,想读书的孩子,是不一定有书读的!
他算是父母偏心,没有让读,可还有一些小女娃,更可怜!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家里穷,没办法让小孩读书的。
周校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家里穷。”
“有的是父母双亲不全,家里面缺劳力,娃娃得在家干活儿。”
“有的是家里面娃娃多,养不起,只能让大的辍学,供小的念。”
“有的是娃娃身子骨弱,家里面怕花钱,干脆就不让上了。”
“我这个老师当了三十多年,亲眼看着一茬一茬的娃娃,明明聪明伶俐的,就这么被生活给磨没了……”
周校长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徐同志,老校长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是想跟你商量,看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那些娃娃,弄回学校来。”
“哪怕一年,能多回来十个,二十个,我这个老师,死也瞑目了。”
徐胜叹了口气,轻声开口!
“周校长,给我三天时间。”
“啊?”
“三天之内,我给您一个答复。”徐胜放下茶杯,站起来,“这事儿,我办。”
周校长腾地一下也站起来。
“徐同志!你……你说真的?”
“真的。”
周校长扑过来,一把抓住徐胜的手,老泪又下来了:
“徐同志!老校长替那一百二十多个娃娃,给你磕头了!”
“周校长!”徐胜赶紧扶住他,“使不得!您是长辈!”
老校长抓着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