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夕阳正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条楼道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新粉刷的墙壁散发出的石灰气息,那是“新生活”特有的味道——陌生,却莫名让人期待。
我们推开宿舍门,发现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生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夕阳从窗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她穿着一条雪纺的粉色长裙,裙摆刚好到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同色系的粉色高跟凉鞋。顺直的长发垂到腰际,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我和萧昕薇同时愣住了。
怎么说呢?有些人的美是需要细细品味的,像一杯好茶,越喝越有味道。但眼前这个人的美,是属于“一眼暴击”型的——就是你第一眼看到她,大脑会短路两秒钟,然后才会反应过来:哦,原来这就是“惊艳”这个词的真实写照。
她的五官像是被上帝拿着尺子量过一样,比例恰到好处。眉眼清秀却不寡淡,鼻梁高挺却不锋利,嘴唇饱满却不厚重。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妆容精致自然。
萧昕薇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的天哪这确定不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吗?
“灵茵啊,”她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依然大得整个宿舍都听得见,“我先前总以为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现在看来——你要退位让贤了。”
我狠掐了她大腿一把。
“嘶——疼疼疼!”萧昕薇龇牙咧嘴地跳开,“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别胡说,我又不美。”我瞪了她一眼,脸上烫烫的,也不知道是夕阳晒的还是被她气的。
那位女生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她走上前来,步伐轻盈得像踩着云朵,伸出右手。
“我叫刘雪,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大家相互关照哦。”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奶茶,温润而舒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从容。
我大方的伸出手握住她的:“我是柳灵茵。”
“你好呀,刘雪!”萧昕薇抢上前来,一把抓住刘雪的手,握得那叫一个热情,就差没把人家手摇断了,“我是萧昕薇!你可以叫我昕薇!大家都这么叫我!或者叫我薇薇也行!总之你随便叫!”
我在旁边看着萧昕薇那副“见到美女就挪不动腿”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萧昕薇啊萧昕薇,你能不能再有点出息?刚才见到帅哥欧阳祺祺的时候是这副德性,现在见到美女刘雪还是这副德性。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花痴不分性别的那种?
刘雪似乎被萧昕薇的热情逗到了,含笑看着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这个室友挺有意思”的温和。
“好,昕薇。”她点点头,语气自然得像叫了很多年。
三个人正聊着,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如果说刘雪是“惊艳型”的,那这位就是“清冷型”的。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剪刀。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连颜色都控制在最基础的范围里。
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没有任何装饰图案,素面朝天的白色,上面只印着一个小小的品牌logo。她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像刘雪那样微笑着打招呼,也没有像萧昕薇那样热情四溢。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跟所有人打过招呼了,然后就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军队里的豆腐块。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分类挂进柜子里——T恤挂左边,裤子挂右边,外套挂最边上。洗漱用品摆在洗手台的架子上,按照高矮顺序排列。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书脊朝外,方便取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我注意到她的眉眼。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属于那种“越看越有味道”的类型。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天生的忧郁气质。像一幅用冷色调画的风景画,安静,却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萧昕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好像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我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话。
“你好,我叫柳灵茵,她是萧昕薇,那位是刘雪。”我主动走上前,笑着自我介绍,“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那女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像是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至少是笑了。
“郑茜。”她说。
就两个字,没有“你好”,没有“请多关照”,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了。
萧昕薇不死心,又凑过去搭话:“郑茜,你是哪里人啊?我们和灵茵是外地的的,刘雪是昌京市的,你呢?”
郑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本地的。”
“哇,你也是本地人!那太好了,以后我们想出去玩就可以找你当导游了!”
郑茜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那声“嗯”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泛不起涟漪,但也不至于沉下去。
萧昕薇还想说什么,我拉住了她的衣角,摇了摇头。有些人就是这样,不是不友好,只是需要时间。你一上来就热情似火,反而会把人家吓跑。
宿舍的四个人,就这样到齐了。
四个女孩,四种截然不同的性格,被命运扔进了同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屋子里。未来的四年,会发生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三个人(郑茜除外)迅速熟络了起来。
刘雪是个很温和的人,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做事永远有条不紊。她会在早上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尽量不打扰还在睡觉的人;她会在吃完外卖之后把自己的垃圾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会顺手帮我们把桌子擦一下;她会在我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萧昕薇对她的评价是:“刘雪这个人,简直完美得不真实。你说她会不会是什么豪门千金下凡体验生活的?”
我当时以为萧昕薇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在预言。
有一天,萧昕薇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灵茵,我发现了一件大事。”
我正趴在床上看书,头都没抬:“什么事?”
对于她口中的“大事”,我必须提前打个问号。上次她口中的“大事”,是发现食堂二楼的煮方便面比一楼的便宜五毛钱。上上次的“大事”,是发现学校北门那家奶茶店的珍珠比南门的那家多。上上上次的“大事”,是发现隔壁宿舍的女生养了一只仓鼠,名字叫“小黄”。
“我跟你说认真的!”萧昕薇见我不为所动,急了,一把抽走我手里的书。
“好好好,你说你说。”我翻了个白眼,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萧昕薇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刘雪的美,和你的美,不一样。”
“……这就是你发现的大事?”我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听我说完嘛!”萧昕薇不满地跺了跺脚,“我的意思是——相处久了你会发现,刘雪虽然也很美,但她的美是那种刻意修饰过的精致,像一幅画,每一笔都画得很完美。但你不一样,你的美是自然澄净的,像……像……”
“像什么?”我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像一朵长在田野里的向日葵!”萧昕薇一拍手,为自己的比喻感到无比得意,“对!就是向日葵!不是那种精心培育的温室花朵,而是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迎着太阳,开得肆意张扬!不需要修剪,不需要施肥,它就那么自然地、热热烈烈地开着!”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你这比喻……”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从哪本言情小说里抄的?”
“什么抄的!这是我原创!”萧昕薇叉着腰,义正言辞,“我萧昕薇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我对美的鉴赏力可是一流的!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吧?”
我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刘雪的美,确实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而我的美——如果我真的有美这种东西的话——确实更偏向于那种“野生”的感觉。
“不过,”我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人本来就独特,每个人的美都是独一无二的。好比你呢,美就美在纯真无邪。”
萧昕薇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柳灵茵,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啊。”我笑着从她手里抢回书,“互相吹捧嘛,你吹我一句,我捧你一句,礼尚往来。”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应该每天都来一段商业互吹?”萧昕薇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不是有病?”
“是!我有病!我有夸你好看的病!”
“萧昕薇你够了!”
两个人笑着闹作一团,笑得趴在床上直不起腰。
刘雪和郑茜不在宿舍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果然如萧昕薇所料,刘雪很快就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入学不到两周,就有男生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捧着玫瑰花。刘雪下楼看了一眼,礼貌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转身上楼,全程不超过三十秒。那男生站在原地,手里的玫瑰花还举着,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又有学长通过层层关系打听到刘雪的电话号码,发来长长的告白短信,从“第一次在迎新晚会上看到你”写到“我觉得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洋洋洒洒上千字,堪比一篇小论文。刘雪看完之后,回复了四个字:“谢谢,不了。”
情书更不用说了,每周都能收到好几封,有的叠成心形,有的洒了香水,有的还附带一张自己的照片——大概是怕刘雪不知道他是谁。刘雪每一封都会看,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一个纸盒子里。我问她为什么不扔掉,她说:“这是别人的心意,不能随便扔。”
萧昕薇对此的评价是:“刘雪这个人,连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有教养。要是我,早就写个‘滚’字贴上去了。”
“所以你不是校花。”我笑着说。
“切,校花有什么好当的,”萧昕薇一甩头发,“我当校花的闺蜜就行了!”
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有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想坐在刘雪旁边。刘雪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昕薇就抢先一步,用筷子指着对面的空位说:“这位同学,不好意思,这个位置有人了。”
那男生看了看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又看了看萧昕薇,满脸写着“你当我瞎?”但最终还是识趣地走开了。
等人走了,萧昕薇得意地冲我眨眨眼:“怎么样?我这‘护花使者’当得不错吧?”
“你这是‘护花’还是‘护食’?”我笑骂。
“反正就是护!”萧昕薇理直气壮。
刘雪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眉眼弯弯的,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露出了下面温暖的水。
“昕薇,”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那是!”萧昕薇一拍胸脯,“我萧昕薇的优点就是——有意思!”
刘雪的拒绝方式始终如一:礼貌、温和、不留余地。不管是送花的、写情书的、还是在校园里“偶遇”她的,她都能用一种“既不让你难堪,也不让你有任何幻想”的方式,把人请走。
萧昕薇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有一天忍不住问她:“刘雪,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刘雪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说:“不知道。”
“大学不谈恋爱,那你一定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萧昕薇坏笑着凑过去,那笑容里写满了“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
刘雪的脸瞬间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淡粉色,而是“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的那种,像有人在她脸上打翻了一瓶草莓酱。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着,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没有的事。”
“有有有!绝对有!”萧昕薇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你看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快说快说,是谁是谁?”
我拽了拽萧昕薇的衣角,示意她适可而止。
刘雪不愿意说,我们也不好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有些秘密适合分享,有些秘密只能烂在心底。至于刘雪藏在心底的那个人是谁,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相较于刘雪的“万人迷”体质,郑茜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她独来独往,几乎不跟我们说话。早晨我们还在睡觉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晚上我们已经躺下了,她才回来。她的行踪神出鬼没,像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最初,萧昕薇试图“破冰”。
“郑茜,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不用。”
“郑茜,周末我们打算去逛街,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
“郑茜,你昨天没来上课,我帮你记了笔记,要不要?”
“放桌上吧。”
每一次对话都像在跟一堵墙聊天——你说你的,它站着它的,偶尔给你一个单音节回应,表示“我听到了,但我没有兴趣”。
萧昕薇试了几次之后,放弃了。
那次郑茜不在宿舍。他对着郑茜的床位努努嘴,说道:“算了算了,”她趴在床上,像一只被晒蔫了的猫,“这位姐是冰山本山,我融不了。”
“也许她就是那种性格,”我说,“不是不友好,只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可是她也太冷了吧,”萧昕薇翻了个身,“我每次跟她说话,都觉得自己在跟Siri聊天。不对,Siri都比她有感情。”
“你小声点。”我说,万一郑茜回来了,我们这么讨论不太好。
萧昕薇做了个封嘴的动作,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逐渐稳定下来:我和萧昕薇是“话多组”,每天叽叽喳喳说不完的话;刘雪是“温和组”,安静地听,偶尔插话,像一株不争不抢的绿植;郑茜是“失踪组”,存在感低到有时候我们甚至不记得宿舍里还有第四个人。
直到有一天,萧昕薇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灵茵灵茵,”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偷听到,“我跟你说个事。”
“又发现‘大事’了?”我放下手里的书,配合她演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次是真的!”萧昕薇一脸严肃,“我听说——刘雪的父亲是昌京市一家公司的总裁!”
“总裁?”我愣了一下。
“对!就是那种坐在大办公室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下管着几百号人的那种总裁!”萧昕薇比划着,生怕我不理解“总裁”这个词的含义。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萧昕薇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我有我的消息来源嘛。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消息可靠!”
我下意识地朝刘雪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这会儿不在宿舍。
但是我想起她看书的状态,她坐在书桌前看书,姿态端正,神情专注,暖黄色的台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幅油画。
总裁的女儿。
难怪她身上总有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那不是后天培养的,而是从小在优越环境中浸润出来的、骨子里的从容和优雅。像一棵从小被精心培育的兰花,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得恰到好处。
“怪不得,”萧昕薇啧啧感叹,“这么好的家世,培养出来的女儿果然不一般啊。”
我没有说话。但在心里,我也暗暗赞叹。不是因为她的家世,而是因为——拥有这样家世的人,却从不炫耀,从不张扬,对谁都温和有礼,对谁都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份修养,比她的美貌更难得。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刘雪的书桌上,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远处,操场上传来隐约的吉他声,有人在唱一首老歌,旋律温柔而忧伤。夏天的尾巴还在,秋意已经悄悄地爬上了树梢,把那些还来不及泛黄的叶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趴在床上,翻着手里的小说,脑子里却想着很多事情。
想着我的室友——热情的萧昕薇、完美的刘雪、冰冷的郑茜。四个人被塞进了同一间屋子,像四块颜色各异的拼图,不知道能不能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想着那个假装学长的欧阳祺祺,想着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的秦麟,想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想着未来的四年。
想着未来。
夜色渐深,远处的吉他声停了。萧昕薇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刘雪关了台灯,爬上了床。郑茜依然没有回来,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大学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