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学还有2天,父亲本来说要送我去昌京市,我说:“不用了,路上我和萧昕薇在一起,有伴儿的,秦麟会在火车站接我们的。”于是我告别了父母和灵筱,和萧昕薇一起出发了。
我们终于到达昌京火车站了,人很多。多到我和萧昕薇差点被人流冲散,她紧紧拽着我的书包带子,我紧紧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像两根绑在一起的筷子,在人海里艰难前行。
“秦麟说他在北出口!”萧昕薇朝我喊,声音被淹没在广播声和嘈杂的人声里。
“北出口在哪边?”
“不知道!”
我们跟着指示牌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北出口的牌子。秦麟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的德比鞋。他的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柳灵茵&萧昕薇”,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他写的。
萧昕薇松开我的书包带子,朝他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理了理头发,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语气淡淡的:“哟,来多久了?”
“一个小时。”秦麟说。
“不是才到吗?”
“怕你们找不到,早点来。”
萧昕薇没说话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秦麟手里的纸牌,“你写的字还是这么丑。”
“这是楷体。”
“楷体也丑。”
秦麟嘴角弯了一下,没反驳。他接过我和萧昕薇的行李箱,一手一个,轻松得像拎两瓶可乐。
校车是专门接新生的,停在火车站旁边的停车场,白色的车身,印着“华虞大学”四个字,蓝底白字,干干净净。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兴奋地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我和萧昕薇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秦麟坐在过道另一边。
车子开了。窗外的街景从火车站的老旧建筑渐渐变成了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一排排法国梧桐。昌京市的秋天来得比永安早,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张张写满了字的旧信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车窗上,斑斑驳驳的。
九月的昌京,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懒洋洋的,像是在说“慢慢来,不着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不是瓦岗村的稻花香,也不是永安市的煤灰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着汽车尾气和法国梧桐叶子的、属于大城市的气味。
大巴缓缓驶出车站,汇入了昌京市的车流。我趴在车窗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从眼前掠过——高耸的写字楼、古色古香的老街、热闹的商场、安静的胡同。昌京不愧是历史名城,每一步都是风景,每一眼都是故事。这里既有现代化都市的繁华,又处处透着厚重的历史感,像一位穿着西装却戴着老花镜的学者,沉稳而深邃。
“你们看那个!”萧昕薇忽然激动地拍我的胳膊,“那个楼好高!”
“那是昌京电视塔,”秦麟头也不回地说,“四百多米,是昌京的地标。”
“哇,秦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来过很多次了呗,”我替秦麟回答了,“他又不是第一次来昌京。”
萧昕薇“哦”了一声,又趴回窗边继续看风景。
大巴拐进了一条林荫大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路的尽头,是一扇气势恢宏的大门。
校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萧昕薇被我的尖叫声吵醒——“哇!这也太气派了吧!”喊完发现是自己喊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一起下车,站在校门口。
约两米高的白玉栏杆支撑着的白玉石上,横刻着“华虞大学”四个大字。不是描金的,是刻进去的,字迹苍劲有力,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阳光落在上面,笔画里的阴影让每个字都显得立体,像要从石头里跳出来。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瓦岗村,永安,昌京,华虞大学。我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到了。
走进校门,一眼便望到一块巨大的草坪,绿得不像话,像被人每天用尺子量过一样平整。草坪上空拉着一道巨型横幅:“欢迎新同学!”红色的底,黄色的字,喜气洋洋的,像过年。横幅后面是一个约有十米高的喷泉,水柱此起彼伏,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几个新生站在喷泉前面拍照,比着剪刀手,笑得露出满嘴牙。
“灵茵!快!给我拍一张!”萧昕薇把手机塞到我手里,跑到喷泉前面,摆了一个自认为很美的姿势——侧身,回眸,一只手搭在行李箱上。我拍了一张,她跑回来看,不满意,“太暗了,你站那边去,光从这边来。”我换了个位置,又拍了一张。她还是不满意,“我眼睛闭上了。”又拍了一张。“这张脸歪了。”又拍了一张。“这张——”
“萧昕薇,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拍写真的?”秦麟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上学也要留纪念嘛。”萧昕薇理直气壮,然后把手机塞给秦麟,“你来拍。”
秦麟接过手机,对着她按了一下。萧昕薇看了照片,居然没说话,放过了他。我凑过去一看——照片里,萧昕薇站在喷泉前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的笑容很好看,不大,不夸张,是那种刚刚好的、带着一点点紧张和一点点期待的笑。秦麟拍得很好。他看了看手机屏幕,把手机还给萧昕薇,什么也没说。
我们继续往校园里面走。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栀子花丛,花已经谢了大半,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油亮亮的。周围耸立着一排排欧式风格的建筑,红砖,白窗,尖顶,像童话书里的城堡。秦麟一边走一边介绍,哪里是教学楼,哪里是图书馆,哪里是食堂。他明明也是新生,但说起校园比导游还顺溜。萧昕薇说他“肯定提前做了功课”,他说“没有,就是记性好”。萧昕薇哼了一声,明显不信。
秦麟送我们到宿舍楼下。女生宿舍,男生止步。他把行李箱递给我,说“我今天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们有事打电话”。我点头。他看了看萧昕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少吃方便面。”
“知道了。”萧昕薇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萧昕薇。”
“嗯?”
“你今天穿白色挺好看的。”说完快步走了,没回头。
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我和萧昕薇哼哧哼哧爬上去,到了门口已经气喘吁吁。
推开门的瞬间。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在书桌上,亮堂堂的。我选了靠窗的位置,萧昕薇选了我旁边靠门的位置。两个人手脚麻利地铺床、整理衣柜、摆放洗漱用品,忙得不亦乐乎。
“灵茵,你饿不饿?”萧昕薇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栏杆上,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有一点。”
“那我们去找秦麟吃饭?”
“等会儿吧,先把东西收拾好。”
萧昕薇不死心,又换了个策略:“那我们先逛逛校园?熟悉熟悉环境?万一以后上课找不到教室多丢人啊。”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行吧,那先逛校园。”
两个人大学生活刚一开始,就一拍即合地决定“不务正业”了。
我们刚走到宿舍楼下,迎面就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夹,看起来——怎么说呢——像极了电视剧里那种优秀的学生会干部。
“你们好,是大一新生吗?”他微笑着问,声音温和而有磁性。
“是啊是啊!”萧昕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看到帅哥自动激活”的光芒,我已经太熟悉了。
“我是负责接新生的学长,”他推了推眼镜,举止得体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需要我带你们逛逛校园吗?熟悉一下环境,以免以后上课找不到教室。”
“好呀好呀!”萧昕薇连连点头,就差把“我愿意”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位“学长”。他长得确实不错,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那就麻烦学长了。”我客气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学妹,这边请。”
于是,一场“校园导览”正式开始了。
“学长”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语速适中,俨然一副老生的派头。
“这里是宿舍楼建筑群,一共十二栋,你们住的是三号楼,位置很好,离食堂和教学楼都不远。”他指了指左边的几栋楼。
“这里是教学楼建筑群,文学院在这栋,信息学院在那栋,理学院在那栋……”他如数家珍,把每栋楼的用途、建筑年代、设计风格都讲得头头是道。
“这里是食堂,一共三个,你们可以去二楼吃,二楼比一楼好吃,但是比三楼差一点。”他一本正经地推荐。
萧昕薇听得连连点头,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学长你好厉害啊,什么都知道!”
“学长”谦虚地笑了笑:“在这里待了一年多,自然就熟悉了。”
一年多?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更不对劲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继续跟着走。
“这个大气磅礴的建筑是图书馆,”他指着前方一座灰白色的大楼,语气里满是自豪,“藏书量全国前十,你们以后考研、写论文,少不了要来这里。”
“好气派啊!”萧昕薇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这里是樱花园林,春天的时候樱花开了,特别美。”他又指了指远处的一片树林,“到时候你们可以来拍照,保证出片。”
我们走过樱花园,走过体育馆,走过学生活动中心,走过了大半个校园。萧昕薇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逐渐变成了气喘吁吁。
“学长,还有多久啊?”她扶着膝盖,脸上的表情从“花痴”变成了“行行好吧”。
“快了快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学长笑着说,额头上也是汗珠密布。
“还有?”萧昕薇的声音有点崩溃。
“快了快了。”
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逛完了。
“谢谢学长!”萧昕薇有气无力地道谢,声音里的热情已经所剩无几。
“不客气。”学长微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们转身往回走,萧昕薇边走边感慨:“这位学长可真热心啊,走了这么久,一句怨言都没有。”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灵茵!萧昕薇!”
我们回头,看到那位“学长”正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他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领口也敞开了,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那个温文尔雅的学长判若两人。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他跑到我们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的脸因为跑步而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学长模式”切换成了“闯了祸的小孩模式”。
“那个……我有个事要跟你们坦白。”他吞吞吐吐地说。
我和萧昕薇对视了一眼。
“其实……我不是学长。”他垂下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是新生。”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也是提前几天到学校的,学长学姐看我已经把学校逛熟了,就让我帮忙接新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犯了错的小学生在跟老师认错,“我就是觉得……好玩嘛……想试试……当学长是什么感觉……”
萧昕薇的嘴巴张成了O型,O到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你——说——什——么?”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我错了!”那人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姿态卑微得像是古代大臣在跟皇上请罪,“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想体验一下当学长的感觉,没想到你们这么相信我……我……”
“你演技不错啊!”萧昕薇叉着腰,语气里有三分气愤,七分无语,“讲得头头是道的,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学长呢!还说什么‘二楼比一楼好吃,但是比三楼差一点’——你去过几次食堂啊?”
“……三次。”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建筑年代、设计风格都讲得出来——你背了多久?”
“……昨天在百度上查了一晚上。”
萧昕薇深吸一口气,显然被气得不轻。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嘟着嘴回答:“我叫欧阳祺祺。”
“好,欧阳祺祺,下次别让我们再遇见你。”我拉住萧昕薇的胳膊,转身就走。
平生最恨别人骗我。刚进大学校门就被骗,这开局也太“惊喜”了。
“柳灵茵!萧昕薇!等等我——”身后传来欧阳祺祺的喊声。
“你反射弧挺长啊!”萧昕薇头也不回。
“别走别走,听我解释——”
“你还想解释什么?”我转过身,双手抱胸。
欧阳祺祺终于追上了我们,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不少,不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诚恳地说,“我就是觉得……好玩。想试试当学长是什么感觉。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
“好玩?”萧昕薇瞪他。
“嗯……”他的声音又小了。
“你知道我们走了多远吗?”萧昕薇指了指身后,“我们走了大半个校园!我的腿都快断了!你跟我说‘好玩’?”
欧阳祺祺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明明是个新生,却一本正经地装学长;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背了一整晚的资料;明明可以坦白,却非要等到逛完了才承认。
“这样吧,”欧阳祺祺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我叫你们姐姐!以后你们就是我姐姐!作为刚才喊我‘学长’的赔偿,可以吗?”
“姐姐?”萧昕薇挑眉。
“对!姐姐!”欧阳祺祺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真诚得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姐姐们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说着,他真的拱了拱手。
我和萧昕薇对视一眼,同时没绷住,笑了出来。
这个人的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叫姐姐是可以,”萧昕薇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大姐大的派头,“但是你要明白,我们生气是因为你欺骗我们的行为,不是因为你装学长。懂吗?”
“懂懂懂!”欧阳祺祺忙不迭点头。
“那你说,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不应该装学长,”欧阳祺祺掰着手指头数,“不应该骗你们,不应该带你们走那么远的路。”
“还有呢?”
“还有……还有……”欧阳祺祺绞尽脑汁,“不应该让你们叫我学长,实际上我叫你们姐姐才对。”
萧昕薇满意地点点头:“觉悟不错。”
“那……两位姐姐,能不能原谅小弟这一次?”欧阳祺祺眨巴着眼睛,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那要看你的表现。”萧昕薇故意板着脸。
“今晚我请两位姐姐吃饭!”欧阳祺祺立刻表态,“就当是赔罪了!我知道学校旁边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川菜馆,保证正宗!”
“川菜?”萧昕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招牌水煮鱼,毛血旺,夫妻肺片,都是老板亲自掌勺,据说他以前是在成都开店的!”
萧昕薇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是:要不……原谅他?
我叹了口气。萧昕薇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经不住美食的诱惑。
“行吧,”我说,“但是今晚你请客。”
“必须的!”欧阳祺祺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位姐姐肯赏光,是小弟的荣幸!”
于是,这场“校园导览”以“学长赔罪请吃饭”告终。
川菜馆确实不错,藏在学校西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木质的桌椅,红灯笼,墙上贴着四川的风景画,空气中飘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欧阳祺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水煮鱼、毛血旺、夫妻肺片、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菜鱼、担担面……盘子摞盘子,碗叠碗,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我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担心。
“吃不完打包!”欧阳祺祺豪气万丈,“第一次请姐姐们吃饭,不能小气!”
萧昕薇已经顾不上说话了,筷子夹着一片水煮鱼,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我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豆腐嫩滑,麻辣鲜香,确实地道。
“欧阳祺祺,你一个人来报道的?”我随口问。
“嗯,”他嘴里塞着一块回锅肉,“我就在昌京。”
“你爸妈不送你?”萧昕薇问。
“他们忙,”欧阳祺祺笑了笑,“而且我一个大男生,有什么好送的。”
他看着大大咧咧的,说话也没个正形,但眼底偶尔闪过的那一丝落寞,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大概是跟我们一样,嘴上说着“不需要送”,心里其实还是会想念的吧。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们。”我说。
欧阳祺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嘞,姐!”
那声“姐”叫得又脆又甜,像是在叫自家亲姐姐。
吃完饭,欧阳祺祺非要把我们送到宿舍楼下。一路上他叽叽喳喳的,比萧昕薇还能说,从川菜聊到火锅,从火锅聊到奶茶,从奶茶聊到游戏,从游戏聊到他高中时候的糗事。
“我跟你们说,我高二的时候,有次考试,我把‘李白’写成了‘李黑’,老师气得在班上念了三遍,全班笑了五分钟……”
萧昕薇笑得前仰后合,我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走到宿舍楼下,欧阳祺祺停下来,朝我们挥挥手。
“两位姐姐,今天真的对不起,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随叫随到!”
他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笑容很真诚,和白天那种“学长式”的礼貌微笑不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灿烂。
“行啦,回去吧。”萧昕薇挥挥手,“明天还要开会呢。”
“好嘞!姐姐们晚安!”欧阳祺祺蹦蹦跳跳地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我给你们带早餐!”
“不用——”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萧昕薇看着他的背影,啧啧两声:“这孩子,还挺可爱的。”
“你刚才不是还要打他吗?”
“那是刚才的事了,”萧昕薇理直气壮,“我这个人,不记仇。”
“……你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我错在不应该装学长,不应该骗你们,不应该带你们走那么远的路’——你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不一样,”萧昕薇狡辩,“那叫吸取教训。”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线,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远处隐约传来蝉鸣声,夏末的夜晚,一切都显得安静而美好。
我拿起手机,看到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微信是逛校园的时候欧阳祺祺,加了我和萧昕薇,是欧阳祺祺发来的:“姐,你们睡了吗?”
我回了一个“没”。
他秒回了:“那就好,我怕你们睡着了吵醒你们。对了,明天的早餐你们喜欢吃什么?包子还是油条?豆浆还是牛奶?茶叶蛋还是水煮蛋?”
我盯着这串问题,忍不住笑了。这个人,话真的好多。
“随便,不挑。”我回复。
“好嘞,那就一样来一份!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月光照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个假装学长的欧阳祺祺,逛了大半个校园的腿酸,那顿辣到流泪的川菜,还有那句脆生生的“姐”。
大学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不算完美,但很真实。有乌龙,有欢笑,有哭笑不得的“被骗经历”,也有一个话多到让人头疼的“小弟”。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昌京,华虞,未来四年,请多关照。
第二天中午,秦麟发来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我们下楼,他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给你们的。芋泥波波,少糖。”萧昕薇接过去,吸了一口,“嗯,好喝。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芋泥波波?”
“你上次说的。”秦麟说。
“我说的是‘想喝芋泥波波’,不是‘喜欢’。”
“想喝不就是喜欢?”
萧昕薇没话了,低头喝奶茶,耳朵又红了。秦麟转头问我,“你的是草莓味的,可以吗?”我点头。他记得我喜欢草莓。从小学就记得。
食堂很大,有三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菜系。我们在一楼吃了午饭,秦麟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萧昕薇说“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秦麟说“你们第一天来,应该的”。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萧昕薇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自己吃青菜。萧昕薇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他,没说话,低头吃了。
吃完饭,秦麟送我们回宿舍。走到楼下,他忽然叫住我。
“灵茵。”
“嗯?”
“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关于江宇轩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江宇轩。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它像一个被放在抽屉深处的旧盒子,落满了灰,你平时不会打开,但你知道它在。它一直在。
“他也在昌京。”秦麟说。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他本来就是昌京人。”
“不是,我是说——他在华虞。”
我愣住了。
“他也在华虞大学?他跟我们同一届?”
秦麟点了点头。“但你不要去找他。”
“为什么?”
“他的情况比较复杂。”秦麟的表情很严肃,我很少见他这么严肃。“他家里有一些……事情。他现在不方便被人知道他和你的关系。你去找他,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
我听不太懂,但我听明白了——他有他的难处。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至少现在不能。
“那他——”我想问,他过得好不好,他瘦了还是胖了,他还记不记得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让我转告你,”秦麟说,“那条项链,你先替他收着。以后他会来取的。”
我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那个丝绒盒子不在口袋里,在枕头底下。从瓦岗到永安,从永安到昌京,我一直带着它。它已经旧了,缎带褪了色,蝴蝶结总是系不好。但它还在。就像他说的——先收着。
“我知道了。”我说。
秦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自从那天起,欧阳祺祺就成了我和萧昕薇的小跟班。
他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三份早餐——一份给我,一份给萧昕薇,一份给秦麟。秦麟住另一栋宿舍楼,但他会绕路过来取,顺便送萧昕薇去上课。欧阳祺祺的早餐每天都不重样,周一豆浆油条,周二小笼包,周三鸡蛋灌饼,周四煎饼果子,周五三明治。周六周日他休息,说“周末应该让姐姐们多睡一会儿,早餐就不送了”。其实是他也想睡懒觉。
萧昕薇问他,“欧阳祺祺,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欧阳祺祺手里的豆浆差点掉了。“不是不是不是,”他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昕薇姐,你误会了,我对你就是——就是——”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词,“尊敬!”
“尊敬?”萧昕薇眯起眼睛。
“对!尊敬!像尊敬亲姐姐一样!”欧阳祺祺说得无比真诚。
萧昕薇看了他几秒,笑了,“行了,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欧阳祺祺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逗我玩的,但我知道,他对我,不像是“尊敬”。他看我的眼神,和看萧昕薇不一样。怎么说呢,他看萧昕薇的时候,是弟弟看姐姐的那种——亲热,但不紧张。他看我的时候,会紧张。说话会结巴,手不知道放哪,耳朵会红。好像他面对的不是我,是某个他很重要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后来我才知道,是江宇轩。
欧阳祺祺是江宇轩的小弟。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江宇轩让他做的。送早餐,带我们逛校园——每一件,都是江宇轩安排的。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很称职的执行者。他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但从不越界。他叫我“灵茵姐”,把自己放在弟弟的位置上,不远不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