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昌京市，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盒金色的颜料。
华虞大学校门外那条宽阔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银杏树。这个季节正是叶子最漂亮的时候，金黄、橘黄、浅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枝头，阳光一照，整条街都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金。风一吹，叶片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行人肩上、落在路边的长椅上。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落叶的清新，深吸一口，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
我和萧昕薇难得没课，就溜达出校门，想去学校对面的小商业街买点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就是萧昕薇说“周末快到了，囤点零食是正经事”，我说“你上周囤的还没吃完”，她说“那批已经过期了——不是保质期过期，是我的兴趣过期了”。
对于萧昕薇的歪理邪说，我已经学会了闭嘴。因为每次跟她争辩，结局都是我被绕进去，最后不仅得陪她买零食，还得帮她拎袋子。
今天我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是暑假在老家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翻出来穿上，觉得颜色刚好衬秋天的银杏叶，心情也跟着轻盈起来。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点，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萧昕薇走在我旁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卫衣，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她今天的发型是双丸子头，像两只小丸子顶在脑袋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自己觉得可爱，我觉得像两只招风耳。
“灵茵，你今天穿这么好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萧昕薇斜着眼睛看我，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什么情况？我就是换了件衣服。”
“你上次说‘就是换了件衣服’的时候，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天你穿了白色连衣裙，全校男生有一半都多看了你两眼。”
“那是他们眼神不好。”
“眼神不好能同时有几十个人眼神不好？”萧昕薇啧啧两声，“我跟你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自己好看。”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话太多。”我白了她一眼。
萧昕薇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我们沿着银杏树下的人行道慢慢走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像一幅不断变幻的抽象画。我踩着一块块光斑往前走，心里莫名地轻松。
萧昕薇已经开始盘算要买什么了：“薯片要原味的，辣条要卫龙的，酸奶要草莓味的，奥利奥要新出的那个抹茶味……”
“你念咒呢？”
“我在列清单！万一忘了怎么办？”
“你的清单长度都快赶上《战争与和平》了。”
“《战争与和平》多少字？”
“一百多万吧。”
“那我这清单还挺有文学素养的。”
我无语地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我抬起头，看见了迎面走来的三个人。
他们从街的那一头过来，逆着光，一时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三个轮廓分明的剪影。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头发看起来有点卷。走在中间的是一个个子稍微矮一点的，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外套，大老远就能看到。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
他的白衬衫在秋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像是刚从衣架上取下来的，一丝褶皱都没有。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事都胸有成竹，又像是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莫名觉得，那个轮廓有些熟悉。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匆匆一瞥，而是很认真的、直直的注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掠过，停留了大概两秒钟——也许不到，但我觉得很长。长到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很亮，长到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我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没有躲闪，目光反而更加直白，理直气壮得好像他本来就应该看我。那种注视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是我想不起来。
就在我愣神的瞬间，我们已经擦肩而过了。
我没有回头。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还挺帅的。”萧昕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哪个？”我假装没注意。
“就刚才看你的那个啊！你没发现吗？他一直在看你！”
“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那他看你你干嘛迎上去跟人家对视？”
“我……我就是随便看了一眼。”
“随便看了一眼你耳朵就红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确实是烫的。
“萧昕薇你是不是有病！”我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打她。
萧昕薇笑着躲开了，边躲边说：“我就说嘛，你今天穿这么好看，果然是有情况！哈哈哈哈！”
“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嘴缝上！”
“缝呗，缝上了我就不能帮你打听那个帅哥叫什么了哦。”
“谁要你打听了！”
我气鼓鼓地往前走，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那个人的眼睛，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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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银杏叶还在飘落。
三个男生并排走着，但步伐不太一致。
走在最前面的凌小珂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正拿着手机回消息，嘴角挂着那种“我很忙但我不说”的表情。中间的欧阳祺祺已经快憋不住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震动的手机。
走在最后面的江宇轩，面不改色，目视前方，步伐稳健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攥紧了。
“宇轩，”欧阳祺祺终于没忍住，凑过来小声说，“看上人家大美女了？”
“没有。”江宇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没有？那你盯着人家看了整整五秒钟？”
“我在看那棵银杏树。”
“银杏树在她头上？”
“银杏树的叶子刚好落在她肩上。”江宇轩面不改色地补充，“我在看叶子。”
欧阳祺祺翻了个白眼，这理由编得也太临时了。
凌小珂这时候才抬起头，茫然地问：“你们在说谁？”
“没谁。”江宇轩说。
“你哥看上了一个穿绿裙子的美女。”欧阳祺祺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
凌小珂看了看江宇轩的脸色，又看了看欧阳祺祺一脸“我什么都没说”的无辜表情，机智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那你们慢慢看，我先走了。”他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学生会还有会。”
凌小珂走远了。欧阳祺祺和江宇轩并排走在银杏树下。
“柳灵茵。”欧阳祺祺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江宇轩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刚才那个女生，是柳灵茵。”欧阳祺祺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新生群里见过照片。而且就你那反应，我猜也猜出来了。”
江宇轩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不能。”
欧阳祺祺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打他”，然后放弃了追问。
但他注意到，江宇轩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银杏树下，那个穿浅绿色连衣裙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小商业街，消失在人群中。
江宇轩收回目光，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银杏叶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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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早上有一节选修课，叫《中国古典文学赏析》。
这门课之所以成为全校选修课里的“爆款”，原因有三：第一，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讲课生动有趣，能把《诗经》讲得像相声；第二，考核方式简单，期末交一篇论文就行，不用考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限专业，什么系的人都能选。
所以每到周二上午，能坐两百人的阶梯教室，总是座无虚席。
我和萧昕薇照例提前十分钟到，占了倒数第三排的两个位置。萧昕薇说“坐后面方便摸鱼”，我说“你上课能不能认真点”，她说“我在认真摸鱼”。
我无话可说。
老教授今天讲的是《诗经·国风》里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教授讲得眉飞色舞，从雎鸠是什么鸟，讲到了古代青年男女怎么谈恋爱，又从谈恋爱讲到了古代婚礼习俗，最后总结道：“同学们，爱情这个东西啊，从古到今都一样——看到了心仪的人，心跳加速，脸红耳热，晚上睡不着觉，写诗写文章，跟你们现在发朋友圈有什么区别？”
台下哄堂大笑。
萧昕薇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上次脸红是什么时候来着？”
“你再说话我把你嘴缝上。”
“你上次说缝嘴是两天前，我现在还没被缝上，说明你执行力不行。”
“萧昕薇！”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我转过头，假装认真听课。
老教授正在念“窈窕淑女，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念到“辗转反侧”的时候还做了个翻来覆去的动作，逗得大家又笑了一波。
我笑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目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被人盯着看的那种压迫感，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人的视线落在了你的后脑勺上，轻轻的，却又让你无法忽视。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往身后看去。
阶梯教室很大，座位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我坐在倒数第三排，身后还有两排。此刻，后面两排坐满了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抄笔记，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聊天。
没有人看我。
我又扫视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也许是错觉吧。
我转回头，继续听课。
但过了不到五分钟，那种感觉又来了。这次更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后脑勺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又转过头——
这次，我看到了。
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三个人。
坐在最左边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微微卷曲的头发。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有些模糊。
坐在中间的是一个穿花外套的男生——等等，那件外套我见过。大前天，校门口，那个走在中间的男生。
坐在最右边的是——
白衬衫。
他坐在窗边，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亮得有些晃眼。他正低头翻看着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看不清书名。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都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翻了一页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然后，他抬起头。
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周围的声音——老教授讲《诗经》的声音、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声音、窗外的风声——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的。
又是那种直白的、不躲闪的注视。
但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眉眼的轮廓，嘴唇的形状，甚至连眼皮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我在哪里见过他？
肯定见过的。
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我的大脑飞快地检索着记忆，像是翻一本落满了灰尘的旧相册。
就在这时，萧昕薇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灵茵！灵茵！老师在叫你！”
我猛地转过头。
老教授正笑眯眯地看着我：“这位穿浅绿色衣服的同学，你来回答一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里的‘逑’是什么意思？”
我愣住了。
“逑”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光顾着看后排的那个人了，根本没听课啊！
“是……是……配偶的意思？”我试探着回答。
老教授点了点头：“正确，请坐。看来这位同学虽然走神了，但底子还是不错的。”
我红着脸坐下了，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萧昕薇在旁边捂着嘴偷笑，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刚才在看什么呢？看那么入迷，老师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我低下头，假装翻书。
“你是不是在看那个白衬衫的男生？”
“我没有。”
“你骗人，你脸都红成番茄了。”
“萧昕薇你再说话我真生气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萧昕薇举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窈窕淑女，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老教授还在念。
我悄悄又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白衬衫的男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上。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飘落，一片金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停留了两秒，又被风吹走了。
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像是不赶时间，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安静。
我转回头，盯着面前的书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还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
萧昕薇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走走走，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等一下——”我还想再看一眼后排。
但萧昕薇的动作太快了，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拽出了座位，顺着人流往教室门口涌去。身后的人潮把我和后排那三个人隔开了，我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快走快走！今天要是抢不到糖醋排骨我跟你没完！”萧昕薇在前面开路，力气大得像在参加铁人三项。
我被拽着往前走，身不由己地被人流推着出了教室。
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阶梯教室的后排，那个白衬衫的男生还坐在窗边，没有动。
他低着头，手里的书还翻在刚才那一页。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飘，一片接一片地落在窗台上，像是在替某个说不出口的秘密做着无声的注脚。
然后，门关上了。
我看不到他了。
“灵茵！你发什么呆呢！”萧昕薇在前面喊，“快走快走，糖醋排骨等着我们呢！”
“来了来了。”我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是打饭的学生和叮叮当当的碗盘声。萧昕薇果然抢到了糖醋排骨，端着餐盘笑得像个地主婆。我随便打了两个菜，跟在她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今天不对劲。”萧昕薇一边啃排骨一边盯着我看，“从选修课开始就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是不是那个白衬衫的男生？”
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萧昕薇放下排骨，整个人凑过来，眼睛里写满了八卦的兴奋，“我就知道！你盯着人家看了那么久，老师叫你都没听见！你说，你是不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萧昕薇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扯？”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他？”
“我……”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他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眼熟？”萧昕薇歪着头想了想，“会不会是高中同学？还是老乡？”
“不知道。就是想不起来。”
萧昕薇看着我，忽然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
“什么？”
“上次！校门口！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就是一直看着你的那个！”萧昕薇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就是他！没错！就是那个人！”
我愣住了。
校门口。穿白衬衫。一直看着我。
原来是他。
所以那天在校门口，他看我的时候，我也觉得眼熟。今天在选修课上，他坐在后排，我在前排，他又在看我。
可是他为什么总看我？
“萧昕薇，”我放下筷子，认真地问，“你觉不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看我？”
“你这不是废话吗？”萧昕薇翻了个白眼，“正常人谁会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盯着你看五秒钟？正常人谁会在选修课上坐你后面、看你背影看一整节课？这已经不是‘好像’了，这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萧昕薇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我，“一个男生一直看一个女生，你说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要么是你脸上有东西，”萧昕薇掰着手指头数，“要么是你衣服穿反了，要么——他对你有意思。”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不认识他啊。”
“那你就去认识认识呗。”萧昕薇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那你就去食堂打个饭呗”。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认识认识他。既然觉得眼熟，那就去问问呗，说不定真是你老乡或者高中同学呢。”
我盯着面前的餐盘，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校门口那次，选修课这次，他都是那种直直的、不躲闪的目光，好像在说——“我认识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可是我就是想不起来。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金黄金黄的，像是有人把整个秋天都倾倒在了这座校园里。
我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却化解不了心里那团解不开的谜。
那个人，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