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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江宇轩·启程(1 / 1)

同一年的夏天,昌京市,江宇轩也收到了华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昌京市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江宇轩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雨幕如瀑布般从灰黑色的天空倾泻而下,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远处的城市在雨中变得模糊而柔软,高楼大厦的轮廓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他手里捏着那封EMS快递,红色的“华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在信封上格外醒目。

拆开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经济学系。

华虞大学的经济学系,全国排名前三。

他看着通知书上那几个铅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在笑。

十八岁。他即将成为一名大学生。

不是江氏集团的继承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即将踏入大学校门的十八岁少年。

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

门铃响了。

欧阳祺祺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白色的T恤变成了半透明,牛仔裤湿成了深蓝色,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他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破了两个洞,雨水正从洞里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

“你怎么不打伞?”江宇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打了啊!”欧阳祺祺扬了扬手里那把破伞,义正言辞,“你没看到吗?”

“破成这样,你打了跟没打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欧阳祺祺振振有词,“打了伞,至少心理上觉得自己被保护了。这是一种精神胜利法,你懂不懂?”

“不懂。”江宇轩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屋里,“进来吧,把鞋换了,别把地板弄湿。”

“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欧阳祺祺跟在后面,一边换鞋一边嘟囔,“我千里迢迢冒着倾盆大雨来看你,你连一句‘辛苦了’都不说?”

“你又不住在千里之外。”

“这叫夸张!修辞手法!你懂不懂文学?”

“不懂。”

“你除了懂经济,还懂什么?”

“懂你废话多。”

欧阳祺祺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一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黑色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和几本财经杂志。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远山和孤舟,色调清淡,意境疏离。整个空间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你家真冷。”欧阳祺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不是空调那种冷,是那种……怎么说呢……没有人气的冷。”

“那你可以不待。”江宇轩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不!”欧阳祺祺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我今天是来跟你商量正事的!”

江宇轩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欧阳祺祺放下水杯,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几分,变得认真起来。他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摊在茶几上。

也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华虞大学,经济学系。

“我也考上了。”欧阳祺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这下你可甩不掉我了”的笃定,“而且跟你是同一个专业。”

江宇轩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又看了一眼欧阳祺祺。

“你爸不是让你学金融吗?”

“我爸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那我还是欧阳祺祺吗?”欧阳祺祺一扬下巴,“再说了,经济学和金融学差不多,我爸分不清。”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爸连股票和基金都分不清,你觉得他分得清经济学和金融学?”

江宇轩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欧阳祺祺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不,应该说,是他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哦,对了,还有个朋友,叫秦麟。

他和欧阳祺祺从小一起长大。在江宇轩被送到瓦岗村之前,他们就已经认识了。那时候江宇轩的父母还活着,他还是一个会笑、会闹、会在欧阳祺祺家过夜、会跟他抢最后一块披萨的普通小孩。

后来,一切都变了。

父母在车祸中丧生。他被送到瓦岗村。爷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在那些年里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戴上一张名为“我没事”的面具。

但欧阳祺祺是个例外。

在欧阳祺祺面前,他不需要戴面具。因为这个人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表情背后的真实情绪,了解他每一句“没事”背后的“有事”。欧阳祺祺从来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退缩过,从来没有因为他拒人**里之外的态度而离开过。

他就像一块狗皮膏药,贴上来了,就撕不掉了。

“所以,”欧阳祺祺把两张通知书并排摆在一起,满意地点点头,“我们又要当同学了。从小学到大学,这缘分,啧啧啧……”

“我在瓦岗村待了一年。”

“那我们依然是同学,这么多年同过窗的,那是过命的交情!”欧阳祺祺一拍大腿,“对了,说到瓦岗村,你还记得那个叫柳灵茵的女生吗?”

江宇轩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欧阳祺祺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说巧不巧,她好像也考上了华虞。我上次在新生群里看到她的名字了。”

江宇轩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两封并排摆放的录取通知书,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瓦岗村。

那间简陋的教室。

趴在桌上睡着的他,醒来时看到一只小手正伸向他的脸。那个女孩慌慌张张地说“我只是想帮你擦汗”,可是那时候是冬天。她的手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在脸上的花瓣。

她说:“你看起来很难过。难过的人需要有人陪着。”

那是他父母去世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也是从那天起,他记住了她的名字——柳灵茵。

后来的日子,他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她。她学习很认真,笔记写得整整齐齐,字迹清秀工整。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春天的柳叶。她跟萧昕薇斗嘴的时候会叉着腰,小脸鼓鼓的,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她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会在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偷偷给他披上自己的外套,会在他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的时候跑过来,递给他一颗糖,说“吃糖,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离开瓦岗村的那天,他把那条蓝色蝴蝶项链留给了她。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把项链装进那个小盒子,递给她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留下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她记住他的东西。

“宇轩?宇轩?”欧阳祺祺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江宇轩抬起头,看着他。

“你走神了。”欧阳祺祺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你说什么?”

“我说——听说凌小珂也报了这个学校,他好像也是学经济学,跟我们是同一个专业。”

“嗯。”江宇轩应了一声。

凌小珂是他表弟,他姑姑江慈凤的儿子。他们之间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小时候在瓦岗村的时候,他们一起待过一年。后来回了昌京,逢年过节也会见面,但谈不上多亲近。

“还有,”欧阳祺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听说刘雪也要去华虞。”

江宇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刘雪。

精艺集团的千金。刘淮丹的女儿。

他们从小就认识。

两家是世交,长辈们走动频繁,孩子们自然也就认识了。小时候的聚会,大人们会让他们坐在一起,说“你们是同龄人,多聊聊”。刘雪会乖巧地坐在他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大,笑容得体。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举止优雅,说话温柔,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但江宇轩对她,始终没有那种感觉。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不由自主想靠近的感觉。

那种感觉,只在瓦岗村的那间教室里,在那个会给他披外套、会递给他糖果的女孩身上,出现过。

欧阳祺祺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认识江宇轩十几年了,对这个人的了解程度,可能比江宇轩自己都深。

他知道,当江宇轩不说话的时候,并不代表他在放空。恰恰相反,他正在高速运转,想着很多很多的事情。

“你在想柳灵茵?”欧阳祺祺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江宇轩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就知道。”欧阳祺祺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你说你这个人,从小到大追你的女生能从昌京排到外国,你一个都没正眼看过。唯独那个柳灵茵,你就跟她只做过一年同学,记了这么多年。”

“我没有记。”

“你没有记?那你那条蝴蝶项链呢?你妈留给你的那条,怎么不见了?”

江宇轩沉默了一下。

“送人了。”他说。

“送给谁了?”

“你想挨打吗?”

欧阳祺祺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那个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雨还在下。

昌京市的夏天多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场雨似乎不打算轻易离开,从早晨下到中午,从中午下到傍晚,没有停的意思。

江宇轩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瓦岗村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笑着对他说:“你可以来我家玩,我爸爸做饭可好吃了。”

那个笑容,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冰封已久的世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想,等到了华虞,也许他会有机会弄清楚。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刘雪也收到了华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那封红色的EMS快递,对着镜子端详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孩面容清秀,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睡裙,长发披散着,看起来温柔又乖巧。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面。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一角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眉眼与她极为相似,笑容温柔而克制,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白玫瑰。

那是她的母亲。

三年前,母亲因病去世。

临终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雪儿,你要好好的。”

她当时哭着点头,以为母亲只是放心不下她。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想说的,也许远不止这一句。

“雪儿。”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犹豫,“江宇轩也报了华虞。我跟江家那边确认过了,他读经济学系。你要不要转到那个专业?”

“不用,”刘雪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就在中文系。”

“可是——”

“爸,”她转过头,看着门口那道模糊的影子,“追得太紧,会把人吓跑的。”

门外沉默了一下。

父亲没有再坚持。脚步声远了。

刘雪转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江宇轩。

这个名字她从小听到大。从爷爷嘴里,从父亲嘴里,从母亲嘴里,从每一个亲戚嘴里。

“雪儿,你以后要嫁给江宇轩的。”这是爷爷说的。

“雪儿,江宇轩是江氏集团的继承人,你要多跟他亲近。”这是父亲说的。

“雪儿,江宇轩这孩子不错,长得好看,家世也好,你要好好把握。”这是母亲生前反复叮嘱的。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江宇轩是你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也许喜欢,也许只是被灌输了太多次“你们是一对”之后,在心里长出的执念。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喜欢被人抢走属于她的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母亲的照片。

那个女人一生温顺,从不争抢,最后得到了什么?一座冰冷的墓碑,和一个永远不会被说出口的秘密。

刘雪伸手,将照片轻轻扣在了桌面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像极了命运那条看不清方向的河流。

---

几天后,江家举办了一场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就是江宇轩的姑姑江慈凤提议的——“庆祝宇轩考上大学,一家人聚一聚”。地点定在昌京市最大的一家酒店,包厢是凌煦山提前订的,菜品是江慈凤亲自选的,宾客名单也是她拟的。

江宇轩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爷爷江济昆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拄着拐杖,脸色苍白,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看到江宇轩进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爷爷从来不是话多的人。但从父母去世后,他对江宇轩的要求越来越严格,严格到近乎苛刻。江宇轩知道,爷爷是在怕。怕自己走了之后,没有人能护住这个孩子,所以逼着他自己变得足够强大。

凌煦山坐在爷爷右手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他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此刻,他正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江宇轩。

“宇轩来了,快坐快坐。”他的声音温和而热情,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招呼自家晚辈。

江宇轩点了点头,在凌煦山对面坐下。

江慈凤坐在凌煦山旁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旗袍,妆容精致,珠光宝气。她看到江宇轩,笑着招呼道:“宇轩,恭喜你啊,考上华虞了。你爸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江宇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谢姑姑。”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江慈凤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凌煦山轻轻碰了一下手臂,便住了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凌小珂坐在江宇轩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微微卷着,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江宇轩,压低声音说:“哥,听说柳灵茵也考上华虞了?”

江宇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消息挺灵通。”

“那当然,”凌小珂得意地笑了笑,“我跟她还有联系呢。她在新生群里,我也在。我还跟她聊过几句。”

江宇轩没说话。

“你就不想知道她说什么了?”凌小珂故意卖关子。

“不想。”

“她说她记得你。”

江宇轩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香扑鼻,入口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还说别的了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凌小珂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促狭:“她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她以为你是哑巴。”

江宇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凌小珂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着江宇轩的脸。

“哥,你是不是……”

“不是。”江宇轩打断了他,放下茶杯,“别瞎猜。”

凌小珂耸了耸肩,识趣地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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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到一半,刘雪来了。

她是跟父亲刘淮丹一起来的。刘淮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永远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进门后先跟江济昆寒暄了几句,然后拍了拍江宇轩的肩膀,说:“宇轩啊,恭喜恭喜。你跟雪儿以后就是校友了,要互相照顾啊。”

“叔叔客气了。”江宇轩说。

刘雪站在父亲身后,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她微笑着看着江宇轩,那笑容温柔而得体,像一幅画好了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宇轩,好久不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好久不见。”江宇轩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刘雪坐到江宇轩旁边的空位上,凌小珂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空间。服务员上来倒茶,刘雪说了声“谢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报的是经济学系?”她问。

“嗯。”

“我报的中文系。”

“嗯。”

“两栋教学楼挨着,以后可能会经常碰到。”

“嗯。”

刘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笑容没有变。她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江宇轩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像一幅用尺子量出来的素描。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她笑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江宇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刘雪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个让她心里发凉的事实——他的目光是空的。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空。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看过了,就忘了。

“没什么好说的。”江宇轩转回头,端起茶杯。

刘雪垂下眼帘,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大人们聚会,她会被安排坐在江宇轩旁边。他会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看她。她试着跟他聊天,问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运动、喜欢吃什么。他回答得很简短,但至少会回答。

那时候她想,没关系,他只是害羞。等长大了,就好了。

可是现在,他长大了。话依然很少,目光依然疏离。而她也长大了,终于明白——他不是害羞。他只是不在意。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她心上,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宴会结束后,刘雪跟父亲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

“雪儿,”刘淮丹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跟宇轩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

“多跟他接触接触,江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知道。”

刘淮丹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刘雪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她想起江宇轩看她的那一眼。

空的。

她忽然很好奇——他看谁的时候,眼睛不是空的?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扎了根,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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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宇轩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换了鞋,走进书房,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几本关于经济学的书,是他暑假在看的。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书页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新生群。

群消息很多,刷屏速度很快。他漫不经心地往上翻,偶尔看到几条有用的信息,大多是“有没有人知道宿舍怎么分的”“学校附近哪家外卖好吃”之类的问题。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头像。

那是一只卡通小猫,圆滚滚的,头顶顶着一朵小花,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头像旁边,是一个名字:柳灵茵。

他的手指停住了。

柳灵茵:大家好,我叫柳灵茵,是中文系的,很高兴认识大家~以后请多多关照!

消息下面有人回复:“欢迎新同学!”“欢迎欢迎!”

还有一条回复,来自一个叫“萧昕薇”的号:“灵茵你发个消息还带波浪号,你是什么小可爱吗?”

柳灵茵回复了一个“哼”的表情包。

江宇轩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加好友。

他只是把那个界面截了一张图,保存在手机里。

然后关掉手机,拿起笔,继续看书。

台灯的光落在他笔尖上,落在他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上。笔记本的下一页,空白一片,等着他去填满。

十八岁的夏天,漫长而安静。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爷爷日渐衰弱的身体、凌煦山在江氏集团日益膨胀的权力、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的、关于父母车祸的真相。

那些东西像暗涌,潜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涌上来。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大一新生。

一个即将踏入大学校门的、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有朋友,有期待,有一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华虞大学。

新的篇章,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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