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瓦岗村的知了叫得比往年更响。
也许是它们也知道,这一届的考生终于解放了,可以不用再凌晨五点被闹钟吵醒,不用再在数学卷子上画满了红叉之后偷偷抹眼泪,不用再对着文综大题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过。解放了,都解放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晒被子。灵筱在屋里追剧,声音开得很大,男主在喊“我爱你”,女主在哭,母亲在厨房剁排骨,父亲在田里还没回来。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萧昕薇的消息,全是感叹号,目测至少二十个。
“灵茵灵茵灵茵!!!!!!过了过了过了!!!!!!一本线!!!!!!”后面还跟着一串哭脸和笑脸交叠的表情,情绪复杂得像她的化学笔记。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欣慰的笑,是那种“老天爷你总算开眼了”的如释重负的笑。我把手机举到母亲面前,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你念给我听”,我说“考上了,一本”。母亲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剁得更响了。
“你爸回来让他去买鞭炮。”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我走进屋,灵筱从沙发上弹起来,“姐!姐!考上了?”我点头。她尖叫了一声,那声音比电视里的女主角还大,抱着我转了一圈,说“我姐是大学生了,我姐是大学生了!”我被她转得头晕,说“你冷静点”,她说“我冷静不了”。
晚上父亲回来,坐在门槛上,把成绩单看了三遍。他不说话,就坐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完第三遍,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买鞭炮。”第二天早上,整个村子都知道我考上大学了。萧昕薇比我高三分,秦麟比萧昕薇高十三分,三个人都过了一本线,都报了昌京市的大学。村里人见了就说“老柳家那丫头有出息了”“老萧家也是”“老秦家那个更厉害”。母亲嘴上说“哪里哪里”,走路的时候腰挺得比平时直了一截。
填报志愿那几天,秦麟来我家来得特别勤。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招生简章,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他坐在我家院子里的石凳上,一条一条地给我们分析——华虞大学的排名、师资、就业率、校园环境、食堂好不好吃、宿舍有没有空调。萧昕薇听得直打哈欠,我听得认真,但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
“昌京市,华虞大学,”秦麟用笔在简章上画了一个圈,“全国排名前五,法学专业更是顶尖的。灵茵你报中文系,昕薇你报新闻系,我报法学。都在一个校区,吃饭都能一起。”他把“一起”两个字咬得很重。
萧昕薇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万一我分不够呢?”
“你够了。我算过了。”秦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各科分数线、历年的录取位次、今年招生人数的变化。“你高出预估线十一分,稳的。”
萧昕薇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秦麟,你什么时候变成算命先生了?”
“这叫数据分析。”秦麟面不改色。
我笑着看他们拌嘴,手里的笔在志愿表上慢慢描着。华虞大学,中文系。这几个字我在心里写了无数遍,从知道有这所学校的那天起。为什么是昌京?萧昕薇问我的时候,我说“因为那是大城市,机会多”。秦麟问我的时候,我说“因为华虞的中文系好”。他们都信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从来没有说出口。
昌京市,那个名字从秦麟嘴里第一次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他说那里的电梯不用爬,自己会上去。那里的楼高得仰头望不到顶。那里有他爸爸妈妈。后来那里又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白衬衫的、不怎么说话的、走的时候把妈妈留给他的项链塞进我手心里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不在昌京。六年了,没有电话,没有信,没有任何音讯。也许他已经忘了瓦岗村,忘了我,忘了那条蝴蝶项链。也许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同桌。但我想去。不是为了找他,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个把项链暂存在我这里的人,他长大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灵茵?”秦麟的声音把我从走神里拉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我问你华虞的中文系和文学系有什么区别。”
“哦,区别不大,中文系更偏语言,文学系更偏作品。”我随口答道。
萧昕薇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刚才根本没听吧?”
“听了。”
“那你复述秦麟刚才说的第三条。”
“……我考上了,所以不用听了。”
萧昕薇翻了个白眼。
秦麟没说什么,收起招生简章,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华虞大学。你俩中文系和新闻系,我法学。”他走到院子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对了,我爸让我回昌京了。开学前我去接你们。”
“好。”我说。
他走了。萧昕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冒出一句:“秦麟今天穿的这件浅蓝色衬衫还挺好看的,衬得他皮肤白。”
“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他就要得意了。”
我笑了。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初到的。
那天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村口按喇叭,声音响得半个村子都听到了。我跑出去的时候,萧昕薇也跑出来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到了村口,都在喘气,都在笑。邮递员从挎包里抽出两个牛皮纸信封,看了看名字,“柳灵茵,萧昕薇。恭喜啊,大学生。”他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被太阳晒得很干很干的花。
我接过信封,手指在“华虞大学”那四个烫金大字上慢慢摸过。纸是硬的,字是凸的,摸上去有棱有角,像真的到了那所学校一样。
萧昕薇已经拆开了,把录取通知书举过头顶,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纸照得透亮。“灵茵,你看,这是不是在做梦?”她伸出手,“你掐我一下。”我掐了她一下。她“哎哟”一声,然后笑了,“不是梦!”
那天晚上,三家一起在秦麟家的院子里办了升学宴。
秦麟家的院子大,摆了五桌,菜是请镇上饭店的师傅来做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摆了满满一桌。酒是秦麟爸爸带回来的,包装上全是英文,看不懂,但秦麟说很贵。母亲不让我喝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橙汁,秦麟端起酒杯(里面是白酒,他非要喝),说“来,敬我们三个——瓦岗村走出去的大学生!”
萧昕薇端起酒杯,“敬秦麟!要不是你整天在群里发鸡汤,我早就不想学了。”
“我发的不是鸡汤,是学习资料。”
“你上次发的那句‘你背不下来的书,总有人能背下来’——那不是鸡汤是什么?”
“那是警句。”
“警你个头。”
我和秦麟同时笑了。
父亲坐在旁边,喝了一杯酒,脸有些红,话比平时多。“你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以后去了昌京也要互相照应。”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昕薇,“昕薇,你照顾灵茵,她不会照顾自己。”
“叔叔,灵茵会照顾自己,她还会照顾我呢。”萧昕薇笑嘻嘻的。
母亲在一旁接话,“她照顾你?她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吃药。”
“那次是意外……”
“什么意外?你从初中就这样。”母亲数落起来,我赶紧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她碗里,“妈,吃排骨。”
母亲看了我一眼,笑了,没再说话。
席间,村里几个大人凑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他们说的不是升学,不是大学,是别的。
“你听说了吗?那个苟芹秽,就是带头欺负柳家丫头的那个,还没到十八就跟人跑了。”
“跑了?跑哪了?”
“谁知道呢。她爸妈找了好几年,一点音讯都没有。”
“啧啧啧,报应啊。当年欺负人家小孩子的时候,可威风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在示意说话的人注意,这些话不该在这里说。但已经晚了。萧昕薇的筷子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秦麟看了她一眼,把转盘转了半圈,把那盘红烧肉转到她面前。她没说话,夹了一块,吃了。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橙汁。甜的,酸酸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些拳头,那些笑声,那片草地,早就被时间冲刷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可有些东西,时间冲不掉。不是记仇,是它们就在那里。像石头,沉在河底,水再急也冲不走。
苟芹秽跑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她跑不跑,和我没有关系。她欠灵筱的那句“对不起”,大概永远不会还了。但灵筱已经不怕做噩梦了。灵筱长大了,辫子扎得很好看,会做西红柿炒鸡蛋,明年也要考高中了。她不需要那句“对不起”了。她只需要好好长大,比那些人好,比那些人强。这就够了。
秦麟举起酒杯,冲我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端起橙汁,和他碰了一下,“恭喜你,秦麟,考上法学系。”
“恭喜你,柳灵茵,考上中文系。”他顿了顿,“还有,恭喜我自己,终于可以回昌京了。”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昌京吗?”
“不喜欢昌京,但喜欢的人在那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看我,看的是萧昕薇。萧昕薇正在啃排骨,没听到。秦麟笑了笑,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升学宴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秦麟送我们到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月光落在他的白T恤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我爸催我回昌京了,”他说,“你们开学前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好。”我说。
萧昕薇低着头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秦麟,你到时候可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上次你来永安——”
“那是火车晚点。”
“火车晚点你为什么不早点出发?”
秦麟被她噎住了。萧昕薇笑了笑,转身走了。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一甩一甩的。
我正要跟上去,秦麟叫住我。“灵茵。”
“嗯?”
“你那个项链,还带着吗?”
我愣了一下。蝴蝶项链。江宇轩送的,母亲留给他的那条。我一直放在抽屉里,用手帕包着,压在课本下面。来永安读高中的时候,我把它带来了,放在宿舍的枕头底下。不是戴,是放。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带着它。
“带着。”我说。
秦麟点了点头,“带着就好。说不定——到了昌京,能还给他。”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知道些什么但不说破的光。“也许吧。”我说。
转身追上萧昕薇,她的马尾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夜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甜丝丝的,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昌京市,我来了。不是因为你,是为了我想去。但如果你还在,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