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瓦岗村,热得像一口蒸笼。
稻田里的水都被晒烫了,青蛙躲在荷叶下面不敢出来,只偶尔“呱”一声,像是在说“热死了热死了”。知了从早叫到晚,嗓子都叫哑了也不停,声音从尖锐变成了嘶哑,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风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树叶一动不动,连空气都是停滞的,黏在身上,湿漉漉的。
教室里更热。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糊在脸上,像有人拿热毛巾在擦。课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语数外,一本一本,卷子一张一张,红笔改过的痕迹密密麻麻。黑板的右上角写着“距离毕业考试还有3天”,粉笔字,一笔一划,是秦麟写的。他写完之后站在下面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三年级的时侯觉得六年级好远,现在觉得,三年级的自己真蠢。”他说。
萧昕薇趴在我桌上,下巴搁在课本上,手里转着笔。笔在她指间翻来翻去,转了几圈,“啪嗒”掉在桌上,捡起来,继续转。“可不是嘛,那时候我还盼着长大呢,现在恨不得回到一年级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你还得被苟芹秽打一顿。”丁小鑫从后面探过头来。
萧昕薇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这叫提醒你珍惜当下。”丁小鑫一本正经地说。
“珍惜你个头。”
我听着他们拌嘴,手里的笔没停。数学最后一道应用题,鸡兔同笼,三十五只头,九十四只脚,问鸡兔各几只。我列了个方程,解到一半卡住了。x等于什么来着?我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发呆。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
一只知了忽然不叫了。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我听到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江宇轩站了起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收拾桌上的书本,只是站起来,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点,他没有塞回去。他很少这样。他穿衣服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下摆扎进裤腰里,连褶皱都没有。
今天不一样。领口的扣子没系,敞着一颗,露出一截锁骨。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那条淡淡的疤露在外面。那是他刚来那年在秦麟家被树枝划的,早就好了,但疤痕还在,浅粉色的一条,像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
他没有看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江宇轩干嘛去?”萧昕薇的笔又掉了。
“上厕所吧。”丁小鑫说。
“上课前才去过。”
“人不能上两次厕所?”
萧昕薇不说话了。
我低下头继续算题。鸡兔同笼,设鸡有x只,兔有y只,x+y=35,2x+4y=94,用第一个方程乘以2,2x+2y=70,减第二个方程,2y=24,y=12,x=23。十二只兔,二十三只鸡。
算出来了。我把答案写上去,合上练习本。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不是饿,不是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的感觉。像知了忽然不叫了的那一瞬间,你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听它叫。它不叫了,世界就太安静了。
我没有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我们是同桌,中间隔了一条“三八线”,不远不近,不说话,不聊天,不分享零食。他只是坐在那里,我坐在旁边,仅此而已。
可他的椅子是空的。我转过头,可以看到窗外的操场,操场边那排老槐树,老槐树下面——
他站在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面。
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树叶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翻起他白衬衫的衣角。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呼啦啦涌出教室。萧昕薇拉着我去上厕所,我说不去,她说“你刚才不是要去的吗”,我说“现在不要了”。她撇撇嘴,自己跑了。
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
我又转过头。老槐树下面,没有人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下一节课上课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笔放在课本右边,铅笔盒拉链拉好了。什么都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
那天放学,我没有跟萧昕薇一起走。我说“今天作业多,我留下来写一会儿”。萧昕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宇轩空着的座位——他又不在教室里。她没说什么,背着书包走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课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粉笔灰在光里飘浮,一粒一粒的,慢慢地飘,慢慢地落。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回来?等他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走。不想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想听灵筱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学校的事,不想吃母亲做的晚饭。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趴在这里,等天黑。
有人敲了敲我的桌角。
“笃笃笃。”三下,不急不慢。
我很熟悉那声音。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指节,轻轻的,像是在敲门。
我抬起头。
江宇轩站在我旁边。他的白衬衫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头发也是,脸也是,整个人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丝绒的,深蓝色,系着一条银色的缎带。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我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还没走,是因为还没走。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就像我还没走,是因为还没走。也不需要理由。
他没有回答。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盒子。缎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的翅膀一左一右,大小一样。是他自己系的吗?我不知道。
“你出来一下。”他说。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他的声音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很长,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跟得上。白衬衫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带我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那棵树,我们一年级入学时就站在那里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合抱,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夏天我们在这里乘凉,秋天我们在这里捡落叶,冬天我们在这里堆雪人。春天呢?春天花瓣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上,落在课本翻开的书页里。我们在这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子。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我可能很快就要回昌京市了。”他说。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会走。他从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会走,我从他来的第一天也知道他会走。可知道是一回事,听到他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就像你知道冬天会下雪,可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的时候,你还是会“啊”一声。
“哦。”我说。嘴巴比脑子快,说完就后悔了。哦?就一个字?他们走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你就说一个“哦”?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不要走”?凭什么?说“我会想你的”?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盒子。缎带在他指间绕了一下,又松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很小幅度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他抬起头,把小盒子递到我面前。
“这个是我妈妈送给我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又像是怕自己后悔,“我现在送给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冬天夜晚没有星星的天空。里面没有光,但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硬的东西。
我缩着手,指尖碰了碰盒子,又缩回去了。“这是你妈妈送给你的,肯定很贵重。我不能收。”
“那你就先收着。”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像在做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等以后有机会见面了再还给我。”
他的妈妈已经不在了。那个项链,是妈妈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他把最后的东西给了我。
我还是摇头。摇得很慢,像脖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拉起我的手,把盒子塞进我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热的。盒子的丝绒面料在我的掌心里,软软的,滑滑的,像小兔子身上的毛。
他松开手,转身跑了。白衬衫在夕阳里一闪,拐过教学楼,不见了。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在拍手,又像在说“再见”。
我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个丝绒盒子,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灰蓝。久到我的手掌把盒子捂热了。久到有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凉凉的。
我打开盒子。
缎带解开了,蝴蝶结散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条项链。链子是银白色的,细细的,在最后一缕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吊坠是一只蓝色的蝴蝶。蝴蝶的翅膀薄薄的,像真的蝴蝶翅膀一样,上面还有细细的纹路,像叶脉,像掌纹。翅膀是那种很纯粹的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大海的蓝,是那种你看了就会想起所有美好事物的蓝。
蝴蝶的眼睛是一颗小小的水晶,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泪。
我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链子从我的指缝间滑过,冰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我缩了一下。蝴蝶吊坠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我把它举到眼前。它太美了。美到我舍不得戴,舍不得碰,舍不得把它放在口袋里跟钥匙和橡皮擦挤在一起。我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缎带系好。蝴蝶结系得没有他系的好看,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歪歪扭扭的。
我把它放进口袋,贴着身体那一侧。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站在那里,又听了一会儿。
第二天,江宇轩没有来上课。他的座位空着,课桌干干净净,书本摞得整整齐齐,铅笔盒拉链拉着。椅子推进桌子下面,距离卡得刚好,像用尺子量过。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可他的课本还在,铅笔盒还在,课桌上他刻的“江”字还在。那个字很小,在桌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看到了。
那几天,我总会不自觉地看向右边。他的座位空着。电风扇还在转,吹出来的风还是温的。知了还在叫。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考试那天,他也没有来。监考老师拿着名单点名,念到“江宇轩”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我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缺席?弃考?还是“此人已离校,成绩作废”?我没有问。
考试结束那天,萧昕薇跑来找我。她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垮在胳膊上,没挎好,快掉了也不管。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灵茵!江宇轩和凌小珂都回昌京市了!”她的声音很大,旁边几个同学都回头看我们。她顾不上,拉着我的手,“唉,咱们至少在一个班级这么久了,就这么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呢。你看他,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说走就走!”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有人把课本往书包里塞,有人把抽屉里的废纸扔进垃圾桶,有人互相在校服上签名,圆珠笔的墨洇开了,蓝蓝的一片。
“是啊,”我说,“都没来得及去送送他们。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萧昕薇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笑了起来:“那我们以后也去昌京市,不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那到时候再看吧。”我说。
萧昕薇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她走到我桌边,看到桌上那个丝绒盒子,缎带系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她拿起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她问。
“一条项链。”我说。
萧昕薇解开缎带,打开盒子。蓝色的蝴蝶躺在那里,在午后的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真好看啊!我也想要!”她把项链举起来,对着光看。蝴蝶的翅膀薄薄的,在半透明的光里,像真的蝴蝶一样。“哪里来的?”
“江宇轩送的。”我说,“他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本来我是不敢收的,但是他说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就先放着。”
萧昕薇把项链放回盒子里,缎带系好,放回桌上。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撇了撇嘴,说:“这么贵重的东西都送给你了,真让人羡慕。”
她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没心没肺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笑。今天的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轻轻的,像叹气。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嘴角就弯不下去了。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那棵老槐树下。夕阳还是那样,把树叶染成了金色。风还是那样,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不知道疲倦。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丝绒盒子。它还贴着我的身体,温温的,像有体温。
江水,你的项链,我先替你收着。不是不还,是还不了。你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你。
昌京市,我有一天会去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那里的高楼,看看那里的马路,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不用爬就能自己上楼的电梯。
你写字那么好看,你打架那么厉害,你笑起来那么轻。你送了我一条蝴蝶项链,你妈妈留给你的。你把最贵重的东西给了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就是。
我把它放在口袋里,贴着身体那一侧。它会一直跟着我。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它会一直在那里。
就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