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瓦岗村,傍晚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候。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萧昕薇走在我左边,灵筱走在我右边,三个人并排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校外走。灵筱的辫子今天梳得特别好看,是我早上给她编的,辫梢系了两个红色的蝴蝶结。
“姐,今天吃啥?”灵筱仰着脸问我。
“不知道,到家就知道了。”
“我猜是西红柿炒鸡蛋。”
我们谁都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走出校门,拐上那条通往操场后面草地的小路,灵筱忽然拽住了我的手。
“姐……”她的声音变了。
我抬起头。
前方、后方、左右两边——黑压压的人影从土路的两头涌过来,像两股浑浊的河水,把我们夹在中间。二三十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手里还拿着树枝、木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生,六年级的,比我高半个头,壮得像一头小牛犊。她叫苟芹秽——这个名字我永远忘不掉。
“就这三个?”她歪着头打量我们。
“对,就是她们。”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生凑过来,“那个就是柳灵茵,学委。旁边是她妹妹,四年级的。那个是萧昕薇,跟她们一伙的。”
萧昕薇往前迈了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苟芹秽把手臂抱在胸前,“就是看你们不爽。”
她开始数:“第一,你们成绩好,老师天天夸。第二,秦麟是班长,长得又帅,可他就爱跟你们玩。第三,江宇轩——那个从昌京来的男生,长得多好看啊,人家一句话不说,你们都往上贴。”
“我喜欢江宇轩!”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我天天给他写纸条,他从来不看!他凭什么只看你?”
一个又一个声音涌过来。每一个“理由”都荒唐得可笑,但又真实得可怕——在他们心里,我就是那个“抢走”了他们喜欢的东西的人。
灵筱的手在我的掌心里越来越湿。她的身体贴着我,微微发抖。
“你们听我说——”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江宇轩的同桌是校长安排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你们谁喜欢坐他旁边,我跟你们换位置便是了。”
苟芹秽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解释清楚了,我们就散了?”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酸臭的汗味。“今天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就是想揍你。你学习好?揍你。你长得好看?揍你。你跟秦麟玩得好?揍你。江宇轩看你?揍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兄弟姐妹们,今天谁把她按住,我请他吃冰棍!”
灵筱在我身后哭出了声。萧昕薇把书包从肩上甩下来,握在手里当武器:“你们谁敢过来!”
一个高大的男生冲向灵筱,一把扯住了她的辫子。灵筱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拽着往后倒,书包从肩上滑落,课本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姐——!姐——!”
她的声音碎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冲了上去。一脚踹在那个男生的膝盖窝上,他“啊”了一声松开手,一个趔趄跪在地上。灵筱扑到我怀里,脸埋在我的胸口,眼泪和鼻涕糊在我的校服上。
我把灵筱护在身后,张开双臂。
“你们有什么怒火尽管朝我发!关我妹妹什么事!她才四年级!你们打一个四年级的小丫头,你们还有脸吗!”
萧昕薇站在我右边,下巴抬得高高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后退。
苟芹秽一挥手,人群涌了上来。
那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一分钟。
我的手被反扣在背后,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有人拽住了我的头发,有人抱住了我的腰。我的脸被按向地面,土腥味和草汁味灌进鼻子里。萧昕薇在一旁尖叫着,用脚踢,用牙咬,但很快也被按住了。
苟芹秽一把揪住灵筱的辫子,往上一提,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灵筱的脸歪向一边,辫子散了,蝴蝶结掉在地上,被苟芹秽一脚踩进了泥里。
苟芹秽的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灵筱的肩膀上、背上。
灵筱不再喊“姐”了。她的嗓子哑了,只能发出一种让我心碎的声音——不是哭,是气音,是疼到哭不出来的那种呼吸。
我跪在地上,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可那些抓着我的手像铁箍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嘴能动。我咬住了一只手,狠狠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那一瞬间,我身上所有的束缚都松开了。
不是因为我挣脱了,是因为有人替我解开了。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闷响——骨头撞到骨头的声音。
江宇轩背对着我,站得笔直。他的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袖子卷到手肘,拳头上沾着血,不是他的。他脚下躺着五六个男生,有的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有的捂着脸**。
他没有看他们。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苟芹秽。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苟芹秽抓着灵筱的手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
江宇轩伸出手,把灵筱从她身边拉过来,轻轻推向我。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苟芹秽。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很重,很响。比苟芹秽打灵筱的那一下响得多。
苟芹秽愣住了。他又扬起手,第二巴掌。
她尖叫着伸手要抓他,江宇轩侧身避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苟芹秽疼得弯下了腰。
“再动她一下,你试试。”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苟芹秽拼命摇头。
江宇轩松开手,她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周围的人全都看呆了。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出声。
江宇轩直起身,冷冷地扫视了一周。他开口了,只有一个字:“滚。”
这一次,没有人敢磨蹭。苟芹秽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哭着跑了。其他人也连滚带爬地跑了。
凌小珂已经冲到了灵筱身边,他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她,衣服被扯歪了。秦麟一脚踹开抓住萧昕薇的两个男生,一把将萧昕薇拽到身后。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
“你们是活腻了吗?欺负她们就是欺负我!”
那些刚才还叉着腰站的人,现在夹着尾巴跑了。
人群散尽,草地突然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来,混着血和尘土的味道,混着灵筱微弱的哭声。
灵筱从我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还有一块蹭破的皮。她的辫子散了,蝴蝶结没了,头发乱成一团。
“对不起,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萧昕薇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秦麟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没事了。”他说。
江宇轩没有走。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背对着我们,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凌小珂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微微侧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江宇轩走到我面前,没有看我,只是把手里的那包纸巾轻轻放在草地上,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定了。
凌小珂捡起那包纸巾递给我。我抽了一张,帮灵筱擦眼泪。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月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母亲在屋里给灵筱敷额头,手在发抖。
“明天我去找校长。”父亲说。
“不用了。”我说,“已经有人帮我们了。”
父亲看了我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转过身,把烟头按灭在门槛上:“那也要找校长。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天后,全校师生在操场上集合。
校长站在**台上,表情很严肃。他的身边站着教导主任,还有几个老师。**台两侧,站着几个低着头的学生——苟芹秽、赵磊,还有那天参与围攻的其他人。
校长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来。
“昨天,我校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校园霸凌事件。六年级三班苟芹秽、赵磊等人,纠集了二十多名同学,对柳灵茵、萧昕薇以及四年级的柳灵筱进行了围攻和殴打。手段恶劣,影响极坏。”
操场上鸦雀无声。
“经学校调查,情况属实。这些同学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校园是学习的地方,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这种行为,学校绝不姑息!”
教导主任接过话筒:“六年级三班苟芹秽,给予留校察看处分!在全校师生面前做公开检讨!通知家长来校谈话!六年级二班赵磊,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公开检讨!通知家长!六年级一班孙红梅,参与围堵、辱骂同学,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公开检讨!”
一个名字,一个处分。每念一个,操场上就安静一分。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红了眼眶,有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他们哭了。
可我知道,他们哭不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是因为被抓住了。
如果那天江宇轩和秦麟没有来,如果灵筱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们会不会哭?不会。他们会笑,会指着我们说“活该”。
校长最后说:“学校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校园霸凌!任何同学,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欺负别人!如果你们受到欺负,不要害怕,不要沉默,来找老师,来找校长!学校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掌声响了起来。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像雷声一样席卷了整个操场。
我站在队伍里,没有鼓掌。我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颗灵筱塞给我的大白兔奶糖。
从那以后,苟芹秽等人再也没有找过我们的麻烦。他们在校园里见到我们,会绕道走。
而灵筱,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半夜钻进我的被窝。我问她梦到了什么,她不说。但她的手会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小脸埋在我肩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她慢慢不抖了,呼吸慢慢平稳了,睡着了。
我还没有。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我摸着我额头上的那块疤——那天被按在地上时磕的,已经好了,但疤痕还在,淡淡的。
有些伤疤,看得见;有些看不见。看得见的会愈合,看不见的,不知道要多久。
有一天课间,江宇轩忽然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打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别难过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铅笔盒里,和那只咧嘴笑的兔子贴纸放在一起。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他正低着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谢。”我说。
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