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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有裂痕的白瓷瓶(1 / 1)

从那天起,我好像多了一个习惯。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下午看到他睫毛上的泪珠之后,也许是听到他说“我想我爸妈”时他声音里那种空荡荡的、让人心口发闷的语调之后。总之,我开始留意他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大张旗鼓的留意。我不会像班里那些女孩子一样围着他问“你是小天使吗”,也不会像凌小珂那样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表哥,出去玩啊”。我做得很小心,小心到我自己都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问过他“你还好吗”,那么我来做那个人。

也许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他不知道该跟谁说,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不需要说话的人。那我就坐在那里。安静地,不问他任何问题。

冬天教室里的炉子烧得不旺,坐在靠窗的位置总有一股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注意到江宇轩的嘴唇经常发干,手指有时候会微微泛红,写字的时候偶尔会把右手握成拳头,缩进袖口里暖一暖,再伸出来继续写。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有一天我从家里多带了一副手套——是我妈给我织的,毛线的,深蓝色,说“女孩子手要保护好”。我趁课间他不在的时候,塞进了他的桌洞里。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假装看书。我听到他拉开桌洞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把手套拿了出来,放在桌角,没有戴,也没有还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那副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桌角。

我有些急了。他是不是嫌不好?还是不好意思要?我又给他塞了回去。第三天,手套又回到了我的桌角,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不冷。”

我看着那张纸条,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冷就说冷,饿就说饿,难过就说难过,为什么要藏着?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我没再把手套给他。但我开始每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把靠窗那扇窗户的缝隙用报纸塞一塞。风灌不进来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

江宇轩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窗缝不再漏风的那天早上,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他坐在座位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框上塞着一小卷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报纸的边缘被撕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扯的,是有人用心裁过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的空座位上。她还没来,她每次来得比他稍微迟一点。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手放在书页上,没有动。

他想起以前在昌京的时候,家里也有很多人对他好。管家会提前把早餐准备好,温度刚刚好。司机会在门口等着,从不让他在风里多站一秒。姑姑偶尔也会来,带着点心,笑着说“宇轩,这是姑姑亲手做的,你尝尝”。

那些好,都是安排好的。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人该说什么话,每一件都是计算过的。他知道。他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看得出谁的笑是真的,谁的笑是挂在脸上的。他看得出谁的眼睛里有温度,谁的眼睛里只有算计。

所以他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说错,不笑就不会笑错,不靠近就不会被伤害。

可是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给他塞手套,塞完就跑,好像做了坏事怕被抓到。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她不知道他注意到了那些纸的折痕,不知道他发现了她偷看他的目光,不知道他数过她放在桌角的那些小东西有多少次。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看他。不邀功,不解释,不求回报。就好像她只是顺手做了,顺便帮了一个人,不值一提。

可是没有人是“顺便”对他好的。从来没有人。

他把手套从桌洞里拿出来,叠好,放回去。

手套是深蓝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是新手织的。不知道是她织的,还是她妈妈织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双手套后面有一个人在想着他。不是因为他姓江,不是因为他有用,只是因为——他是他。

他把纸条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这一次,他多写了一个字。

“谢谢。”

写完,他看了一眼,又拿起笔,在“谢谢”后面加了一个字。

“谢谢你。”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她桌上的铅笔盒里。

那天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铅笔盒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咧嘴笑的兔子。兔子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大门牙。他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忽然闪了一下光。

还有一次,是午饭的时候。

瓦岗小学没有食堂,孩子们都是从家里带饭。家里条件好一些的带白面馒头和炒菜,条件差一些的带玉米饼子和咸菜。江宇轩和凌小珂住在秦麟家,饭食由陈姨负责。

有一天中午,我端着饭盒坐在座位上,看到江宇轩打开饭盒,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把饭盒放回了桌洞里,然后拿出课本,翻开,低头看。

他什么也没吃。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吃了。也许是菜不合口味?也许是身体不舒服?我没有问。问了他也不会说。他大概会说“不饿”。但饿了也不会说,他什么都不会说。

下午第一节课后,我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红薯——是早上出门时母亲塞给我的,说“饿了垫垫”。红薯还温温的,我用纸包着,趁他低头看书的时候,悄悄放在了他桌角。

然后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转过身跟萧昕薇说话。

过了几分钟,我听到纸被打开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的桌角多了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包装纸还是完好的,没有皱褶。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还是那几个熟悉的、工工整整的字:“谢谢。”

我把糖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没有吃,放进了书包内层的口袋里。后来那颗糖化了,黏在包装纸上,我没有扔掉。

江宇轩把那颗糖放进她桌角的时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大白兔奶糖,昌京产的,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凌小珂吃了两颗说“太甜了”,秦麟也说甜,但他们吃完了还想吃。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他甚至不确定她会不会收下。

他只知道,她给了他一个红薯,他应该还她一点什么。不是因为她给了,所以要还。是因为他想给。

他把糖放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跟萧昕薇说话,没有看他。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好看,睫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转回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侧脸。

又有一天,下雨了。

瓦岗村的春雨来得急,刚才还晴着天,忽然就哗啦啦地倒下来了。同学们要么带了伞,要么冒雨冲回家。江宇轩站在教室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一动不动。他没有伞,也没有要冲进雨里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背挺得很直。

他在等雨停。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接他。秦麟今天有事,陈姨腿脚不好不方便来。凌小珂呢?他早就跟着一群男生跑了。他没有伞,也不习惯向人借。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我从书包里翻出我的伞,走到他旁边。

“给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伞,又抬头看着我。

“那你呢?”他问。那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三个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我听到了。

我抖了抖书包:“我还有一件雨衣,我妈上次给我塞的,放在书包里一直忘了拿出去。”

其实没有。我只是怕他在屋檐下等太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等他回答,把伞塞进他手里,冲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脸上有点疼。我跑了一路,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冷得直哆嗦。到家的时候,母亲一边数落我“你这孩子怎么不带伞”,一边给我找干衣服换。我嘿嘿笑着,没说伞给了谁。

江宇轩撑着那把伞站在雨中,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她的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地响。她跑得很快,但跑得不稳,左一脚右一脚的,踩了好几个水坑。裤腿湿了一大截,她好像根本不在乎。

她冲进雨里的时候,头发立刻被淋湿了,贴在脸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她只是跑,一直跑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伞柄是旧的,木头的那种,被手磨得光滑发亮。伞面上印着几朵小花,颜色已经褪了,但还能看出是粉色的。他以前从来不用这种伞。他的伞是黑色的,长柄的,很大,撑开的时候能把整个人罩住。

但他觉得这把伞很好。比他的那把好。

第二天,江宇轩把伞还给我的时候,伞是干的。叠得整整齐齐,伞面朝上,伞柄朝外,放在我的桌角。旁边还多了一个小纸包。我打开来,是两块桂花糕,用白纸包着,纸被折出了方方正正的角,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咬了一口,很甜。

江宇轩低着头看书,余光捕捉到她的动作。她咬了一口桂花糕,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巴微微鼓起来——她好像舍不得一下子吃掉。他以前没见过有人这样吃东西。在昌京,什么点心都摆在那里,想吃多少有多少。没有人会舍不得吃一块桂花糕。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粮食的小仓鼠。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沾了一点糕屑,她自己没注意到。

他把目光移回书页上。字还是那些字,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清晰了。他又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还没有放晴,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

他又想,昨天她有没有淋感冒?昨晚有没有发烧?今天早上有没有喝姜汤?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下去了。没有答案。他不会问。她也不会说。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他旁边,把课本翻开,拿起笔,开始抄黑板上的笔记。她的字很工整、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他盯着她的笔尖看了一会儿。她的笔不是好笔,塑料壳的,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打开铅笔盒,从里面拿出一支新的铅笔。那是他带来的,黑色的,笔杆上印着烫金的字。他把铅笔放在她桌角,用书压住一半,只露出一小截。

她不会知道是他放的。这样最好。

他似乎还是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有些东西在慢慢变化。

比如,他偶尔会把带来的零食分我一点。不是特意给,就是放在桌角,我吃不吃是我自己的事。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块饼干,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橘子是那种皮很薄的,一剥就开,汁水又多又甜。

比如,他看书的时候,椅子的方向会微微朝我这边偏一点点。不是故意的那种偏,是很自然的,像一棵树朝着阳光的方向慢慢生长,日积月累,不知不觉。

比如,我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他会把课桌上堆的书本往自己那边挪一挪,给我多腾出一点地方。他的手肘不会越过中间那条“三八线”,但他会把自己的地盘缩小一点,把我的地盘扩大一点。

他不知道,我有时候是假装的。我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注意到。每一次,他都注意到了。

江宇轩知道自己被人关注着。

他不介意。因为她从不掩饰,也不刻意。她只是会在他看书的时候偶尔侧过头,目光停留一两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没有“你为什么不说话”的疑问,也没有“你这里那里有问题”的判断。

就只是看。像看一朵花,一棵树,一片云。

他习惯了被人看。在昌京,在大人的聚会上,在宴席上,总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衡量,有“这个孩子值多少钱”。他学会了无视,学会了不在乎。

但她的目光不一样。她的目光不扎人。

她在给他拿橘子的时候,会在桌角放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姨说多吃水果对身体好”。他不知道陈姨有没有说过这话,但纸条上是这么写的。她把陈姨搬出来,大概是为了让他收得心安理得。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关心包装成“顺便”。

他收下了橘子,剥开,吃了。很甜。他把橘子皮叠好,放在桌角,等她回来的时候可以看到。

她回来看到橘子皮,什么也没说,拿去扔了。

她的手指碰到橘子皮的时候,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橘子皮怎么不是凉的。

江宇轩注意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橘子皮丢进了垃圾桶。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比以前明显了一点。如果他面前有一面镜子,他可能会认出来——那是笑。

秦麟偷偷问我:“你跟江宇轩说了什么?他最近好像没刚来的时候那么冷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没跟他说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些很小的事。塞手套、挡窗缝、留红薯、让雨伞、倒热水。这些事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如果不是他,也许根本不会有人记住。

但他记住了。

秦麟说:“他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他是一座冰山。不是那种会冻到人的冰山,是那种——你站在它面前,它不会理你,你走开了,它也不会追你。它就在那里,不搭理任何人。”

“现在呢?”我问。

秦麟想了想,说:“现在……冰山还是冰山,但好像有人开始在冰山上凿洞了。洞很小,但能看到里面是有东西的。”

秦麟的比喻很准确。江宇轩自己也知道,他变了。他会在她进门的时候抬起头,看一眼。会在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把手放在桌角挡一挡,免得她撞到头。会在她不小心说错话、被萧昕薇笑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一下。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开始留意她了。不是刻意的——是目光自己找过去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坐在旁边的时候,教室里的光线更亮一些,风更暖一些,窗外的鸟叫更好听一些。那些他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忽然间都有了颜色。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是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男生们踢足球,女生们跳皮筋。我没有去跳皮筋,坐在操场边的大石头上看书。萧昕薇跳累了,跑过来坐我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为什么不跳?”她问。

“不想跳。”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老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我没有。”

“你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跳皮筋比谁都积极,每次都是你当桩。”

我合上书,没说话。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也挺好的。不是有心事,只是不想那么热闹。

萧昕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江宇轩。他正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男生们踢球,既不参与,也不离开。

“你是不是在看他?”萧昕薇压低声音。

我摇头。“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来咱们村,谁都不认识。咱们从小在这里长大,朋友多的是。他不一样。”

萧昕薇撇撇嘴,没再问了。

江宇轩站在梧桐树下,看到她被萧昕薇拉了过去,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她摇头,很用力,像是在坚决否认什么。他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透透的。

他转开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为什么看到她的耳朵红了,自己的心跳会快一拍。他只是觉得,那抹红色很好看。比瓦岗村春天所有花加起来都好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灵筱已经睡了,打着细细的呼噜。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地上。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手套、窗缝、红薯、雨伞——这些事花不了多少力气,也不费什么心思。我只是做了,就好像它们本来就应该被做一样。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后来我对自己说,也许是因为他不说话。不说话的人,总让人觉得他有很多心事。你忍不住想知道,那些心事是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从不求助。不求助的人,总让人想主动帮他。你怕他一个人扛不住。也许只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你觉得,如果他消失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不希望他消失。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江宇轩已经在了。他低着头在看书,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我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坐下。他从书后面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那一下点头很轻。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记住了那一刻,记住了晨光落在他肩上的样子,记住了他微微点头的样子,记住了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此刻,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太懂的小女孩。我只是觉得,他不该一个人难过。

从那天起,我还每天多做一些事情。

有时候是帮他倒一杯热水。教室里有一个铁皮水壶,谁渴了谁去倒,但大多数男生嫌麻烦,宁愿渴着也不动弹。我会提前到校,烧好水,把水壶灌满,放在炉子上温着。他来了,我给他倒一杯,放在桌角。

他第一次看到那杯水的时候,愣了一下。

“给你的。”我说,假装在翻课本,没看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我听到了,清清楚楚。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每天早上一杯热水,放在桌角,温温热热的,冒着白气。他从不主动要,但从不拒绝。他来,水在那里;他喝,杯子空了;他走,杯子洗干净了放回原处。我们从不说关于这杯水的话。它就在那里,像我们之间一个无声的约定。

江宇轩习惯了每天早上桌角那杯冒着白气的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期待的。也许是从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开始——她的手冻得通红,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她还是把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他桌角。然后搓搓手,哈一口气,翻开课本。他没有说“你别倒了我自己来”,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听。

她就是这样的人。你说你的,她做她的。你拒绝一次,她来两次。你拒绝两次,她来三次。她不问你要不要,她只做她觉得应该做的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掐着时间烧的。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角。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花,边上有两个小小的缺口。她每次倒水都倒八分满,不多不少。他数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她倒水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她的侧脸。她倒水的时候很专注,左手握着杯把,右手提着水壶,慢慢地,稳稳地,水柱从壶嘴流出来,在杯底溅起细细的水花。她的睫毛垂下来,鼻尖有一点红,是被冷风吹的。

她把水壶放下,转过身——

他已经低下了头,假装在看书。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留。但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靠背碰到了他的桌子,轻轻一下。她说:“不好意思。”他说:“没事。”

这是他每天说的最多的两个字。他以前说“不冷”,现在说“没事”。都是假的。其实冷,其实有事。但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如果知道他冷,会把围巾也解下来给他。她如果知道他有事,会问东问西。他不喜欢被问,但他好像不讨厌她问。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赶紧把它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课间,她在跟萧昕薇聊天,声音不大,但笑声很清脆,像冬天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他听到萧昕薇问她“你手套呢”,她说“忘了带了”,萧昕薇说“你昨天也忘了”,她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萧昕薇戳穿她:“你把手套给谁了吧?”

她没回答。耳朵又红了。

江宇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已经戴上了,深蓝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均匀。她说“忘了带”的时候,他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有时候下课,我看到江宇轩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操场上有踢球的、跳皮筋的、扔沙包的,热热闹闹的。他不参与,就那么站着,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那些喧闹、那些笑声、那些奔跑的身影,都在他的世界之外,进不来。

我看到他的头发比他刚来时长了不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微微遮住眉眼。

过一会儿,他会转身回教室。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这件事。他只知道,她来了,风就没那么冷了。

有一次,萧昕薇从楼梯口经过,看到在走廊上的我,江宇轩也在走廊上,实际上,我们俩距离很远。萧昕薇冲我眨了眨眼,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我读出了她的唇语——“你是不是……”

我没等她说完,就快步走进教室了。

但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我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是热的。教室里炉子烧得太旺了,我对自己说。一定是因为炉子。

江宇轩站在走廊上没有动。他看到萧昕薇对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到,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又是那抹红色,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红得透透的。她快步走回教室,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跟进去。不是因为他也要回教室,是因为他想知道她的耳朵为什么又红了。是萧昕薇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在想什么?

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关心这些问题了。以前他从来不关心别人在想什么。别人的想法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可现在,他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但他在意。

他说不清那是怎么回事。十二岁的男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他只知道自己变了。变得会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注意到她今天头发有没有梳整齐,注意到她今天有没有笑。变得会在她不在座位的时候,看一眼她的课桌,看她的课本翻到哪一页,看她铅笔盒上的那只兔子还在不在。那是她在乎的东西,他也在乎。

后来他对自己说,也许是因为她不一样。她不问“你还好吗”,不追着他说“你怎么不说话”,不拿那种“你这里有问题”的眼神看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做她该做的事。倒水,塞报纸,剥橘子。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不声张,不邀功,不求回报。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不希望她消失。

我后来想,我对江宇轩,也许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不是喜欢,不是爱,不是任何需要命名的东西。就是在他难过的时候,有人不想让他一个人难过。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他感觉到了没有。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留下来了。他不会走的,他会在这里待够一年。我想在这一年里,尽量让他觉得——这里没有那么差。也许有一天,他还会觉得——这里也挺好的。哪怕只是没有那冷。哪怕只是有人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这样,当他离开瓦岗村的时候,回忆起这个地方,不会只有“冷”和“难过”。他还会记得,有人曾把伞借给他,自己淋了一身雨。有人曾把红薯放在他桌角,用纸包着,还温温的。

那些都是他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那些都是他并非一个人的证明。也许他不会记得做这些事的人是谁,也许他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但他至少知道,他在瓦岗村的这一年,有人真正关心过他。

而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那个把他从冰山里“凿”出来的人。但我知道,那座冰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因为我一直在那里。我像冬天里的太阳,不算很暖,但每天都会出来。我不问他“你好吗”,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好,我会看到。我只是想要呵护他一下,就像一个有裂痕的白瓷瓶,怕把它打碎了,我想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

也许这就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

他不说。

但我知道,他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初夏。

江宇轩来瓦岗村的时候是九月,刚开学。树叶还是绿的,太阳还晒人,他穿着白衬衫,拎着行李箱,从校门口走进来,像一棵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树。现在已经是第二年六月了。树还在这里,根扎没扎稳我不知道,但他还在这里。

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拖得老长。教室里的炉子早就撤了,窗户也打开了,风吹进来,暖暖的,带着操场边那排栀子花的香气。江宇轩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不再把饭盒合上放到桌洞里了。他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用布袋子装好,系紧口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饭盒是白底蓝花的,和我的那个很像。我的也有花,是红色的,我妈说“女孩子用红的,喜庆”。他的蓝花,素净,像他这个人。

六月的一个周末,秦麟邀请我们去他家玩。

秦麟家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不是那种普通的农家小院,是真正的独栋大别墅,三层,不,四层。白墙红瓦,大门是铜的,门把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一点泥都没有。院墙边种着一排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蜜蜂嗡嗡地围着转。院子外面是一大片草地,绿油油的,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秦麟说他爸专门从城里请人种的草,叫什么“高尔夫草坪”,我们不懂什么叫高尔夫,但草确实是好草,踩上去不扎脚,摔了也不疼。

那天来了很多孩子。我、萧昕薇、灵筱、丁小鑫,还有村里七八个年龄相仿的,乌泱泱一大群。凌小珂也在,他穿着件红色的T恤,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像一团火。他早就跟村里的小孩混熟了,勾肩搭背的,喊着“冲啊冲啊”,手里举着一把蓝色的小水枪,到处滋人。

“秦麟!你的水枪呢?都拿出来!”凌小珂喊。

秦麟从一楼的玩具房里搬出一个大箱子,哗啦往地上一倒——十几把水枪,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什么款式都有。孩子们一哄而上,你抢我夺,场面一度混乱。丁小鑫抢到一把最大的,沉得他两只手才端起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凌小珂从背后滋了一脸水。

“哈哈哈!丁小鑫你中枪了!”

“凌小珂你偷袭!不公平!”

“战场上没有公平!”

萧昕薇拿着一把粉色的小水枪,追着灵筱跑。灵筱一边跑一边笑,辫子上的蝴蝶结一飞一飞的,喊“昕薇姐你别滋我,我今天穿的裙子!”萧昕薇说“裙子怎么了,又不见水!”灵筱跑得更快了。

草地上炸开了锅。孩子们分成两派,一派躲在院墙后面,一派趴在草地上,水枪射出的水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条细细的银蛇在空中飞舞。笑声、喊声、脚步声、水枪的“噗噗”声混在一起,吵得屋顶都快掀翻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没参加。不是不想玩,是不想抢。水枪就那么几把,他们抢得那么疯,我等他们玩够再说。灵筱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水珠,辫子湿了一根,贴着脸。

“姐,你怎么不玩?”

“我看你们玩。”

“你去拿一把嘛,秦麟家还有!”

“等会儿。”

灵筱又跑走了,跑了几步回头喊:“姐,你去楼上看看宇轩哥哥在不在!叫他下来玩!他整天待在房间里,闷都要闷死了!”

我愣了一下。对啊,江宇轩呢?院子里没有他,草地上也没有他。凌小珂在,秦麟在,所有孩子都在,就他不在。

我抬头看向那栋四层的大别墅。白色的墙在阳光下有些晃眼,窗户反射着光,看不到里面。江宇轩住在三楼,秦麟说过。三楼是客房,四个房间,江宇轩和凌小珂一人一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一楼大厅很宽敞,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红木的,擦得发亮。秦麟的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笑着招招手:“灵茵来啦?吃水果不?”

“奶奶,我上楼找个人。”

“去吧去吧,楼梯在那边。”

我顺着楼梯往上爬。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咚咚”响。墙上挂着秦麟家的全家福,秦麟穿着小西装,打着小领结,笑得露出门牙,旁边是他爸妈、爷爷奶奶、姑母,一群人整整齐齐的,都笑得很开心。我想起自己家也有全家福,挂在堂屋正中间,但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气派。

二楼是秦麟爸妈、爷爷奶奶和姑母的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很安静。

三楼到了。楼梯口正对着一条走廊,左右两边各两个房间。门都关着,看不出哪间是江宇轩的。凌小珂的房间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床上被子没叠,枕头上扔着一件T恤,地上还有一双球鞋,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他的风格。

江宇轩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门关着,严严实实的。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

等了几秒,门开了。

江宇轩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些松,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比刚来时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有事?”他说。声音不大,但没有以前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了。只是问,平平静静地问。

“你怎么不下去玩?”我往房间里瞄了一眼。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书桌上放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笔尖都削好了。窗台上放着一个杯子,白底蓝花的,和我每天给他倒水用的那个一模一样——不是同一个,是秦麟家客房配的,每个房间都有。

他在看书。我能看到书桌上那本翻开的书,是一本很厚的英文书,封面上印着什么科学之类的字眼。我不认识那些英文,但我知道他看的书和我们不一样。他的课本早就翻完了,他看的是从昌京带来的书。

“不想玩。”他说。

“大家都在下面,可热闹了。凌小珂在用水枪滋人,丁小鑫被滋了一脸,萧昕薇追着灵筱跑,灵筱跑得裙子都飞起来了。”我比划了一下,“你去看看嘛,可有意思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睛很深,像秋天夜晚没有星星的天空,看不到底。但他没有把门关上。

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水枪不够了,你下去就多一个人,你可以帮我们那一派打凌小珂。他太嚣张了,一个人打三个,我们需要帮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不会玩。”他说。不会玩?也是,他从小在昌京长大,大概没玩过水枪。昌京的孩子玩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许玩电脑,也许玩遥控车,也许什么都不用玩,他们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我教你啊。”我说,“很简单的,扣扳机就行。你想滋谁就滋谁,不用瞄准,近了一滋一个准。”我做了个扣扳机的手势,嘴里“噗”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下来吧。”我说,“大家都在,就缺你一个。”我看到房间里有一束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那本翻开的英文书上。他刚才一个人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书。窗外那么大的太阳,那么大的笑声,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他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关在四面墙里面,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可是外面多好啊,有风,有阳光,有水枪,有那么多人在笑。

“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闷吗?”我问。

他没说话。

“走吧。”我说,“秦麟家有冰可乐,你喝完再去也行。”我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喝可乐,但凌小珂喜欢,秦麟也喜欢,我以为所有男生都喜欢。

他转过身,把桌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动作很慢,不慌不忙的。然后把笔筒里的铅笔整理了一下,把椅子推回到桌子下面。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等着,没有催他。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白T恤隐约可见。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路。

他走出来,把门带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不是秦麟家那种香氛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干净的肥皂味,像晒了一整天的白床单。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秦麟的奶奶还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们下来,笑着说:“宇轩也下来了?灵茵,你叫他下来的?”

“嗯。”我说。

“好好好,都下去玩,年轻人别窝在屋里。”

江宇轩朝秦麟奶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往外走。

推开院子的大门,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过来。阳光猛地扑在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草地上,水枪战还在继续。凌小珂全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笑得最大声。

“表哥!终于肯下来了?”凌小珂举着水枪朝我们跑过来,滋了江宇轩一下。水线打在他白T恤的胸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躲。

萧昕薇看到我们,喊道:“江宇轩!你站哪边的?”

“他站我们这边的!”我抢着回答。

“凭什么?”

“因为是我叫他下来的!”

萧昕薇不服气:“那凌小珂还是他表弟呢!”

“表弟亲还是我叫的亲?”我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对,赶紧改口,“我是说——我跑上四楼叫他下来的,四楼!你跑了吗?你没跑。”

萧昕薇翻了个白眼,灵筱在旁边笑。

江宇轩没说话,低头看着凌小珂塞过来的水枪。蓝色的,不大,握在手里刚好。他掂了掂,像在试重量。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战场。凌小珂正大杀四方,丁小鑫抱着大水枪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呼呼地喊“凌小珂你站住!”萧昕薇和灵筱组成“女子战队”,躲在院墙后面,时不时探出头来滋一枪,然后又缩回去,笑声一串一串的。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找目标,也许在想怎么玩,也许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他举起水枪,朝凌小珂滋了一下。

水线不长,射得也不远,歪歪扭扭的,差点没够着。但他射了。

凌小珂被滋到后脑勺,“嗷”了一声,转头看到江宇轩,瞪大了眼睛:“表哥你偷袭我?”

江宇轩面无表情地把水枪放下来。

凌小珂不干了,举着枪就冲过来。江宇轩侧身避开,水打在他身后的草地上。他往后退了两步,又举起枪,又滋了一下。这次准了一些,正中凌小珂的胳膊。

“好!”我忍不住喊了一句。

萧昕薇从院墙后面探出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个下午很普通。阳光很亮,水枪射出的水线在空中闪着光,孩子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江宇轩站在草地上,头发被水雾打湿了,碎发贴在额前。他没有笑,但他的肩膀不像以前那样绷着了。他端着水枪,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射,每一次都不快,但每一次都稳稳的。他不追人,也不躲,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谁冲过来,他滋谁。凌小珂被他滋了好几次,最后喊“表哥你到底哪边的!”他没回答,嘴角动了一下。秦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手里举着一瓶冰可乐,冒着白气。“你把他叫下来的?”他问我。

“嗯。”

秦麟喝了一口可乐,看着江宇轩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以前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凌小珂叫他他都不来。”

“他是不会玩。”我说。

“不是不会。是不敢。”秦麟说,“怕被拒绝吧。他不主动,就不会被拒绝。他不靠近,就不会被推开。”

秦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我知道,江宇轩今天下来了。不是因为水枪好玩,不是因为冰可乐好喝,是因为有人上去叫他。一个人待久了,会忘记怎么跟人在一起。不是不想,是不会。你得教他。怎么笑,怎么玩,怎么跟人站在一起。

那天回去的路上,灵筱问我:“姐,宇轩哥哥是不是不喜欢跟我们一起玩?”

“不是不喜欢,”我说,“是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又过了几天,是课间。

初夏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课本上,落在我们的手背上。操场上的喧闹声隔了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远远的。

我低头写作业,写完了,合上本子,转过头。

江宇轩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他望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不是难过,不是开心,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片没有波纹的湖,像一面没有风的旗,像一本没有字的书。那种空荡荡的安静,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每一处都恰到好处。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那些细密的弧线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他的睫毛很长,比班里所有女生都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皮肤白得透明,在阳光下能看到耳廓里细小的绒毛。

秦麟说过,江宇轩长得好看。我们都觉得他好看。但那种好看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是不经意间扫过去,忽然觉得“咦,这个人……”然后又看了一眼,又觉得“嗯……”然后就看进去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你走在路上,忽然看到一朵花开了,你停下脚步,不是因为有人叫你停,是你自己想停。

我的嘴巴比我的脑子快。

“你笑一下嘛。”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大,双眼皮,深深的,瞳仁是深棕色的,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那里面映着窗外的蓝天,映着操场上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映着我的脸。

我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很小,我的手掌刚好能包住他的下颌。他的皮肤很滑,很凉,像冬天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他愣住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受惊扇动了翅膀。他的手还握着笔,笔尖点在纸上,慢慢洇开一小团墨。

我没有松手。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总是绷着,太累了。他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像一道怎么都抹不平的伤痕。他的嘴角总是抿着,唇线微微用力,像是在忍什么。

我想让他松开。

“笑一下嘛。”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想“他在看什么”。那一刻又很长,长到我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的肌肉痉挛,不是礼貌的克制。是真的笑了。他的眼睛弯了,嘴角上扬了,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像被风吹散的云,一下就不见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朵花开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但你看到了,你就忘不掉。

周围的同学都在惊呼。

“哇——江宇轩笑了!”前排的孙晓晓转过头,嘴张成了O型。隔壁组的李芳芳手里的课本掉了,没捡,直直地盯着这边看。连坐在最后一排、平时什么都不关心的小胖都抬起了头。

“真好看。”有人小声说。

我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但我听到了,清清楚楚。

我的手还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热的了。刚才还是凉的,现在是热的了。我不知道是我的手把他捂热的,还是他自己变热的。

我赶紧放手。转过身,坐好,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书。

但我的眼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烧,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从耳朵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子。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本里。心跳得厉害,快得像是刚冲刺跑完八百米。

我偷偷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手指上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凉凉的,滑滑的,像摸过一片丝绸。我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只是笑一下。只是他笑了一下。很好看。只是很好看。没有别的。没有。

江宇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保持着捧脸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掌心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不烫,是温的,像刚倒进杯子的那杯热水。

他笑了。他知道自己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她说了“笑一下嘛”,他就笑了。好像那个指令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他说的。好像她的声音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他不知道的开关。

他不需要分析她为什么捧他的脸,不需要计算这个动作背后有什么意图。她没有意图。她就是想让他笑一下,所以他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的嘴角还弯着,放不下来。他不打算放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笑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不是他强加给自己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她手掌的触感。很轻,很短。但他记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心里拿什么把那个瞬间装了起来,但他知道那个瞬间很重要。重要到他不想忘记。

周围同学们的惊呼声渐渐散去,一切恢复如常。孙晓晓转回去了,李芳芳捡起了课本,小胖又开始打瞌睡。操场上的喧闹声从窗外飘进来,一声一声的,像夏天傍晚的蝉鸣。

我还在看书。

江宇轩还在看窗外。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悄悄安放好了。不在桌面上,不在课本里,不在任何可以看见的地方。它在风里,在光里,在六月瓦岗村初夏的空气里。它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被时间慢慢酿成别的东西。

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但我们都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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