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江宇轩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月。
瓦岗村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山上的树悄悄秃了,然后是田里的庄稼收完了,再然后是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让人鼻子发痒的冷意。教室的窗户糊了新的白纸,但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面微微鼓动,像有人在轻轻呼吸。
下午课上完了,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同学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呼啦啦涌向了操场。我听到萧昕薇在门口喊了一声“灵茵,走啊!”我抬起头,朝她摇了摇手里的一沓作业本,她就明白了,撇撇嘴自己跑了。
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在偷偷看小人书,有的盯着窗外发呆。这次王老师叫我先批阅一下同学们的作业本。我把作业本摊开,一本一本地翻着,用红笔在本子上画勾画叉。王老师说了,作业要当天批完,明天上课要讲。
我批到一半的时候,手有些酸,就停下来甩了甩手腕。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瞥——
江宇轩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来这里三个月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白天睡觉。他总是坐得端端正正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小松树。偶尔我能感觉到他很疲惫——眼下的青色有时候会深一些,嘴唇有时候会发干——但他从来不说,也不表露。
但今天,他睡着了。
他侧着头,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白净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本来只是看了一眼,就准备继续批作业的。
但我忽然发现——
他的睫毛上,挂着一串细细的、透明的、珍珠似的泪珠。
不是一颗,是一串。从眼角沿着睫毛的弧度,一颗一颗地排列着,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有一滴正悬在睫毛尖上,微微颤动,好像随时都会坠落,却倔强地挂在上面。
他在哭。在梦里哭。
我愣住了,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中。
他梦到了什么?梦到了他远在昌京的家?梦到了那场车祸?还是梦到了他的爸爸妈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很难过,难过到醒着的时候不能哭,只能在梦里悄悄地流眼泪。
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叫了一声又飞走了。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嬉闹声隐隐约约,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教室里偶尔有人翻书,偶尔有人打哈欠。一切都很平常。
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变得异常柔软,仿佛变成了一颗大大的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好像一碰就会塌下去。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我想帮他擦掉那些泪珠。这些眼泪不该挂在这里,不该被别人看到。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了,也许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不自觉地伸出小手,轻轻地、慢慢地,朝着他的脸颊伸过去。
我的手指很轻,仿佛是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就在我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瞬间——
他醒了。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的,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看到了我。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沉默地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光,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我能读懂的情绪。他只是看着我,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我的心跳得厉害,脸上有些发烫。
“我、我刚刚……”我的声音小小的,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我只是看到你脸上有汗,想、想替你擦擦。”
可是我忘了,那时候是冬天。
冬天的瓦岗村,冷得人缩手缩脚,哪来的汗?
他没有戳穿我。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我悬在半空中的手指,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藏在桌子下面,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绞着。我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又慌又乱。我想他一定知道我在说谎,他一定知道我看到了他的眼泪,他一定觉得我多管闲事。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轻启嘴唇,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我想我爸妈。”
那是我第一次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我想我爸妈”这几个字。
在此之前,瓦岗村的孩子们每天都跟父母在一起。早上被妈妈催着起床,中午吃爸爸做的饭,晚上全家人围在火塘边聊天。吵架、和好、顶嘴、撒娇、挨打、讨饶……这些都是日常,是空气一样的存在。我以为全世界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可是他不是。
他的爸爸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出去打工过年会回来的那种“很远”,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很远”。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冬日的斜阳里显得有些单薄。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点晶莹的光。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从来没有安慰过一个想念爸爸妈妈的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不该说什么。但我还是开口了,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太难过了,我做点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好。
“没事的,”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我相信你爸妈会来看你的。总有一天。”
他摇了摇头。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个确定的、不需要任何挣扎的回答。
我急了:“那你可以去我家玩!我爸妈都在家,让我爸爸做饭给你吃!我爸做的饭可好吃了,全村人都夸!我妈说我爸要是去镇上开饭馆,肯定能赚钱。他会做红烧肉,糖醋排骨,还会做炸酱面,酱是他自己熬的,特别香……”
我越说越快,好像说得越多,就越能让他开心起来。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那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连绵起伏的远山。冬天的山是暗青色的,一层叠着一层,远远的,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涂抹出来的。夕阳正从山的那一边落下去,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洒在教室的窗台上。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们在干嘛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只有光,只有渐渐暗下去的天。
“可能在忙吧。”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一些,“他们在天上,很忙的。要看着很多人,不止看着你。但是他们一定会抽出时间来看你的。你做梦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在你的梦里面。”
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但我觉得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是假的,也比没有好。
江宇轩没有说话。他微微闭上了眼睛,睫毛覆下来,遮住了那双湿漉漉的瞳孔。他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不是悲伤,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盏灯在风中晃了一下,烛火暗了暗,但没有灭。
我不敢再说话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远处操场上传来最后一阵喧闹声,然后渐渐散去。窗外最后一线光沉入了山的那一边,天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沉的暮色。
我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也没有再说话,拿起了桌上的书,翻到了上次读到的那一页。
我们都没有再提眼泪的事。
但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批改作业到中途,我都会侧过头,悄悄地看一眼他。看他有没有又在梦里哭,看他有没有偷偷地难过。
我看过很多次。他没有再哭过。
但我总觉得,他不是不难过了。他只是学会了,不让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