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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2岁那年初遇同岁的江宇轩(1 / 1)

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秦麟的学习成绩一直稳居班上第一。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构造跟我们不一样,数学题看一眼就会,作文提笔就写,连老师都私下说他“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我和萧昕薇的成绩也属前列——我属于“刻苦型”,每天晚上趴在煤油灯下把课本翻来覆去地看;萧昕薇属于“临时抱佛脚型”,平时懒得翻书,考前三天开始狂背,居然也能考进前十。灵筱也不差,经常咧着嘴捧着奖状回家,我妈高兴了就给她煎两个荷包蛋,她吃得满嘴流油,说“下次我还要考第一”。

所以每学期颁奖时,我们几个总会在领奖台上相遇。秦麟站C位,我站左边,萧昕薇站右边,灵筱站我前面一排。台下乌泱泱的家长,我妈每次都举着一把遮阳伞遮太阳,我爸挤在人群里嘿嘿笑。那是瓦岗村小学一年中最风光的时候。

但在我六年级开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比颁奖更轰动全村的大事。

有一位昌京市的慈善家,要为提升我们瓦岗村的教育事业捐款一千万,用于新修校舍。一千万!在那时候,这是个天文数字,这个数字比我们村所有人家的存款加起来还要多得多。村长激动得三天没睡好觉,校长连夜写了感谢信,每个字都反复斟酌,听说改了十一稿。

捐款仪式那天,全校师生早早就在操场上排好了队列。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操场边的老柏树影子拖得老长老长,空气里有一股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校门口插着彩旗,是去年国庆用过的那批,褪色了,但还是很喜庆。老师们都穿了最好的衣服,连平时总穿着一双破布鞋的老教导主任,都换上了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村长和校长讲完话之后,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走上了讲台。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套装,裙摆到膝盖,脚上是一双白色高跟鞋——那种鞋我们村别说穿,见都没见过,鞋跟细得跟筷子似的,踩在临时搭建的木台阶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她的头发烫成蓬松的大卷,披在肩上,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电视里那些女明星一样。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一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把一个银色的密码箱双手递给村长。那箱子一看就不是凡品,边角包着金属,锁扣闪着冷光。村长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郑重。随后他转向我们,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这是为我们捐款的江氏集团董事长江济昆老先生的女儿——江慈凤女士!今天,她代表江老先生为我们送来了捐款!捐款数额一千万!我们要永远记住恩人的名字,大家用掌声表达我们衷心的感谢!”

台下掌声雷动,连平时最调皮的那几个男生都把巴掌拍得通红。我的掌心都拍麻了,一边拍一边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前排黑压压的人头,努力想看清那位“恩人女士”的脸。就在那短暂的一瞥中,我看到了台下站着两个男孩。他们并排站在六年级的队伍旁边,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和周围晒得黝黑的同学格格不入。其中一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精致得不像我们村的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笑也不说话,像一株被移栽到旷野里的兰花,好看,但孤零零的。另一个比他矮一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比那个白净的好亲近些。我当时只觉得他们好看,多看了一眼,并没有多想。

捐款仪式结束后,新校舍的破土动工,还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江济昆”三个大字,描红,亮闪闪的,远远就能看见。村里人路过都要停下来念一遍:“江——济——昆。”念完还要咂咂嘴,好像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但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那天上午,我们照常走进教室,准备上第一节课。我刚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班主任王老师就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天大喜事”的表情。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校长。

校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但精神头特别好,红光满面的。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用一种宣布“我村出了状元”的语气说:“同学们,为我们捐款的江老先生的两个孙子,今后要在这个班上课。大家欢迎!”

话音刚落,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白花花的,晃得我不由眯了一下眼睛。在那片耀眼的光芒中,两个男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纯白色的衬衫——不是集市上卖的那种灰白色的、布料硬邦邦的衬衫,而是那种真正的、雪白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校徽,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但从没见过。他们的头发黑得发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一点瓦岗村孩子常见的风吹日晒的痕迹。

我后来才知道,走在前面、脸上带着笑的那个是凌小珂。他的五官很明朗,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就往上翘,还没开口就让人觉得亲切。他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果糖,晶莹剔透,甜丝丝的。

走在他后面的那个——他叫江宇轩——和凌小珂完全不一样。

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薄薄的,好像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眉骨高而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不笑,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夜晚没有星星的天空,看不到底。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在那片白皙中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好看是真的好看,但冷也是真的冷。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们。连平时最闹腾的“四大金刚”都闭上了嘴,手里的弹弓滑到了地上都没察觉。萧昕薇更是夸张,嘴张着,手里的课本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她都没反应。

“这、这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吗?”她忘了压低声音,半个教室都听到了。

凌小珂“噗嗤”一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江宇轩没有任何反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校长清了清嗓子,掩饰住嘴角的笑意:“班长和学委是谁?站起来。”

秦麟和我站了起来。

秦麟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去年过年时他妈从昌京市买来的,料子很好,款式也新。他站得笔直,声音稳稳的:“校长,我是班长秦麟。她是学委柳灵茵。”

校长点了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指着我旁边的空位说:“宇轩,你坐学委旁边。”

“报告老师,”我赶紧举手,“我旁边有人,她今天请假了。”

“没事,等她回来坐后面。”校长笑呵呵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完全没有平时训人时的威严。他又转头看向秦麟那边,“小珂,你坐在班长旁边。”

原本坐在秦麟旁边的女生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叫孙莉莉。她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书本,动作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一边收拾一边还偷偷朝凌小珂那边看了一眼,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好,麻烦班长和学委以后多多关照这兄弟俩。”校长说完就背着手走了,留下满教室的窃窃私语。

江宇轩默默走到我旁边,把书包放到抽屉里,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坐下后,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视前方,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我没有立刻看他,假装专心整理课本,把语文书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我用余光观察了他一下。

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的脸很小,眼睛却大大的,黑白分明,像盛着两汪清水;鼻梁很挺,从眉骨一路流畅地延伸下来;嘴唇小小的,唇形很好看,整个人精致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有些淡,像冬天里没涂口脂的女孩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是会爬树、会下河摸鱼的手。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别在衣领上的校徽。那枚小小的银质徽章上刻着几个字,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昌京市实验小学”。

昌京市。又是昌京市。

秦麟的爸妈在那里,江宇轩也从那里来。昌京市到底是什么地方?那里是不是所有人都穿这么白的衬衫,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好看?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带着捐款来的江慈凤,是凌小珂的母亲、江宇轩的姑姑。至于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到瓦岗村来上学,大人们说是“体验生活”“锻炼吃苦能力”。我那时候不太懂,什么叫“体验生活”?生活有什么好体验的?每天吃饭睡觉上学干活,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秦麟跟我说:“就是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穷地方。”

“我们很穷吗?”我问。

秦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们不算最穷。但也轮不到富。”

他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一个真理——好看的人,到哪儿都是焦点。

“你是小天使吗?”第二天课间,就有好几个女生围着江宇轩的桌子,眼睛亮晶晶地问。

江宇轩正低头看书,闻言连头都没抬。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又重复了一遍:“你是小天使吗?”

他还是没说话。

“他是不是哑巴?”一个女生小声问。

“不会吧?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哑巴……”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江宇轩翻了一页书。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班级——“新来的那个好看的男生不会说话!”连隔壁班的人都跑来看。

但凌小珂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他才到班里三天,就已经跟班上同学混熟了。他跟男生们称兄道弟,连一向对“外来户”抱着警惕心的秦麟,都被他几颗进口巧克力收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凌小珂端着碗坐在秦麟旁边,两个人一边扒饭一边聊天,从《七龙珠》聊到《圣斗士星矢》,从弹弓聊到气枪,好像认识了十年似的。

“你是天上的神仙吗?长得这么好看。”有女孩子这么问凌小珂的时候,他从不害羞。

他会微笑着看着那个女孩,微微偏头,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慢悠悠地说:“你要觉得是那就是了。”

那个女孩当场红了脸,捂着嘴跑开了。凌小珂在后面笑,笑得很灿烂。

萧昕薇评价说:“一个像冰,一个像火。江宇轩是千年寒冰,凌小珂是一团火。你说他们两个怎么待一块儿的?”

“一个把另一个烤化了?”我说。

“一个把另一个冻住了。”萧昕薇摇摇头,“你没发现吗,凌小珂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不怎么搭理。”

我确实发现了。

后来,江宇轩和凌小珂被安排在秦麟家里住。据说是因为秦麟家条件最好——有三间空房子,水电齐全,他姨母做饭也好吃。秦麟的姨母姓陈,村里人都叫她陈姨,做的饭菜在瓦岗村是出了名的。她能把最普通的萝卜白菜做出肉味来,连县里来的干部都夸过。

搬家那天,秦麟帮着拎行李,陈姨站在门口笑着招呼:“来了就好好住,当自己家。”

凌小珂嘴甜得很,一进门就叫“陈姨好”,还把从昌京带来的点心捧出来,说是“孝敬您的”。陈姨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这孩子真懂事”。

江宇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自己的小行李箱,面无表情地向陈姨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如果不是我刚好站在对面,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也不说话吗?”陈姨有些意外。

“话少,但人很好。”秦麟替他说。

江宇轩拎着箱子走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江宇轩就正式成了我的同桌。

他几乎不跟我说话。

真的,几乎不。我跟他打招呼,他点头。我问他“作业写完了吗”,他点头。我问他“你今天中午吃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目光移回了书上。

那种目光不是傲慢,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是他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而我只是在他视线经过的路上。一朵花,一棵树,一块石头,都可以站在那里,他都会看过去,但没有停留。

秦麟私下跟我说:“他爸妈出车祸走了。好像是他一年级的时候的事。”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他刚到教室那天,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悲,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那种平静,我在太爷爷去世后的爷爷脸上见过。

所以他没有那些女孩子期待的小天使的笑容,没有凌小珂那种甜丝丝的亲和力。他只是一个被丢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失去了父母的、不知道该跟谁说话的男孩。

之后的很多天里,我偶尔会偷偷看他。

他看书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人在背后用尺子量过。他写字的时候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迹清秀又硬朗。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挑食,什么都吃,但每次夹菜之前都会先看一看,好像在做某种评估。

他从来不主动加入同学们的嬉闹。课间休息的时候,别人追跑打闹,他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厚的、封面全英文的书。我瞄了一眼,一个字都不认识。

有时候他会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那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山的那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山里长大的孩子,都想知道。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那些山,也许在看山后面他来的那个地方,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发呆。

秦麟说他是来“体验生活”的。可我看不出来他在体验什么。

他像一颗被丢进河里的石子,沉在水底,安安静静的,不随波逐流,也不激起水花。

他就是在那里。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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