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飞花落成雨
瓦岗村的春天,是一年中最不讲道理的季节。
不讲道理在哪呢?明明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一夜之间,桃花就开了满坡,粉嘟嘟的,像谁家的小姑娘偷了胭脂往脸上乱抹,抹得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偏偏还好看得要命。梨花也不甘落后,白得像天上的云朵落了满地,风一吹,簌簌地往下飘,落在头上、肩上,人也跟着香了。苹果花最害羞,粉白粉白的,躲在叶子后面,只露出半边脸,像在跟人玩捉迷藏。
我家的果园叫“百花园”,名字是我爷爷的爷爷起的,听着挺气派,其实就是山坡上几亩地,种了十几棵桃树、七八棵梨树、五六棵苹果树。可到了春天,这几亩地就成了整个瓦岗村最热闹的地方。粉的桃花、白的梨花、浅粉的苹果花挤在一起,远远望去,像老天爷打翻了一盒水彩颜料,红的白的粉的交织在一起,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蜜蜂嗡嗡地飞,蝴蝶翩翩地舞,连空气都是甜的。
村里的大人说,瓦岗村就像横卧在花团簇拥的摇篮里。我听不懂,但我觉得这话说得真好——摇篮是晃来晃去的,瓦岗村的春天也是晃来晃去的,晃得人晕乎乎、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永远化不完的糖。
春日的阳光给大地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薄纱,不是冬天那种惨白的、没什么温度的光,也不是夏天那种毒辣的、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阳光。春天的阳光是温柔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根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的小草。就连路边的野花——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紫的黄的白的、小得像米粒一样的花——也从石缝里、墙角边、田埂上探头探脑地钻出来,高挺着身姿,像在说:“别看我们小,我们也是春天的一部分!”
那天上午,我正在百花园里给桃树浇水,累得满头大汗。
母亲出门了,说去镇上买些东西,走的时候叮嘱我:“看好园子,别让牛进去踩了。”我说好。其实我心里想的是,牛倒是不会来,但人会不会来可说不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我刚拎着水桶从井边回来,就听到果园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灵茵!灵茵!”萧昕薇的声音从果园外面炸进来,比门口的铜锣还响,“皇上——不是,秦麟来了!带着一群人!”
紧接着,一个更清脆的声音跟着喊:“姐!姐!我也来啦!”
那是灵筱,我的妹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小棉袄——那件棉袄是我妈上个月从镇上买的,村里裁缝做不出这种样式,领口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软乎乎的,摸着像小兔子。灵筱每次穿这件衣服,她同学都羡慕得不行。我比她大两岁,她四年级,个子已经蹿到我下巴了,但在我面前永远是个跟屁虫。
她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两个红色的蝴蝶结,一蹦一跳地从人群后面钻出来,活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蝴蝶。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腰:“姐!我也想当皇后!”
“你当什么皇后?你才多大?”
“那萧昕薇姐也没比我大多少嘛!”
萧昕薇在旁边噗嗤笑了:“我比你大两岁呢,小丫头。我下个月就满十一了,你才九岁。”她伸手捏了捏灵筱的脸蛋,“你当公主吧,公主不用干活,还有人伺候。”
灵筱眼睛一亮:“真的吗?”
“假的。”我拍开萧昕薇的手,“你别教坏她。”
灵筱嘟着嘴,但还是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我放下水瓢,走到果园门口一看,好家伙,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少说有二三十个,全是村里的小孩。秦麟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那料子一看就不是集市上买的,滑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比我大两个月,个子比我们都高一截,站在人群里像根旗杆。他的头发用水梳过,一根都不翘,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还系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衬得他皮肤更白了。
丁小鑫跟在他身后,抱着一个大纸箱,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秦麟,你带这么多人来我家果园干嘛?”我双手叉腰,挡住门口,活像一个守城门的将军。
“来赏花啊!”秦麟理直气壮地说,“你家百花园春天最美了,你还不让我们看看?”
“赏花你带这么多人?”
“人多热闹嘛。”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实际上,朕今日有要事商议。”
朕?他又来了。
我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来。二三十个孩子鱼贯而入,像一群出笼的小鸡,叽叽喳喳地涌进果园。桃树下、梨树下、苹果树下,到处是人。有的爬上了树杈,有的坐在草地上,有的蹲在田埂上,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仰头看花。
“好美啊——”有人感叹。
“这花能吃不?”有人问。
“你饿死鬼投胎啊?就知道吃!”
一阵笑闹声。
灵筱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这一切。她胆子小,不像我从小就大大咧咧的。但她也好奇,什么都想试试。
“姐,那个哥哥是谁呀?”她指着秦麟,小声问。
“那是秦麟,咱们村的‘皇上’。”
“皇上?”灵筱瞪大了眼睛,“那他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你就知道吃。”
秦麟站在果园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那块石头平时是我爸歇脚用的,此刻成了他的“龙椅”。他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环顾四周,等所有人安静下来。
“各位爱卿!”他的声音清亮,在山坡上回荡,“今天召集大家来,不为别的,是为了一件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丁小鑫作为御前带刀侍卫,非常配合地捧哏,“皇上,什么国家大事啊?”
秦麟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和萧昕薇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语气稳得很:“国不可一日无后。你们看电视里,哪个皇帝没有皇后?朕现在连个皇后都没有,连爱妃都没有!这像话吗?”
“不像话!”虾兵蟹将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得树上的花瓣簌簌往下落。
我哭笑不得。这人当皇上还上瘾了?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灵筱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姐,他好威风啊。”
“威风什么,他就是个戏精。”
“什么是戏精?”
“……就是演戏很厉害的人。”
“哦。”灵筱点点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秦麟。
秦麟大手一挥:“传朕旨意——今日,所有来参加集会的女生,一律封为爱妃!”
“哇——”女生们炸开了锅,有的捂着脸偷笑,有的互相推搡,有的兴奋得直跺脚。男生们则发出“哦——”的起哄声,被秦麟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但是!”秦麟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皇后只能有一个。朕的爱妃中,谁当皇后,这是个问题。”
他来回踱着步,眉头紧皱,像在处理什么了不得的朝政。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晃一晃的。
“若说爱妃中最与朕亲近的,非灵茵和昕薇莫属。可是,到底选谁……”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听到。
我的心“咚咚”跳了两下。当皇后?听起来还挺威风的。
萧昕薇在旁边捅了捅我的胳膊,压低声音:“灵茵,你说他会选谁?”
“我哪知道。”我故作镇定,手心里全是汗。
灵筱仰着脸看看我,又看看萧昕薇,忽然说:“姐,你要是当了皇后,我就当郡主!”
“你还知道郡主?”
“电视里演的嘛,皇后的妹妹就是郡主!”
我被她逗乐了,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笑起来。
“投票!”人群中有人喊。
“对!投票!一人一票,公平公正!”
秦麟想了想,正要点头,丁小鑫忽然举起手:“皇上,投票恐怕不妥。”
“为何?”
丁小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的果树,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灵茵家的果园。大家在里面赏花、玩闹,吃她家的果子——虽说现在还没结果子——但大家心里过意不去,投票的话,肯定都投给灵茵。这不是作弊吗?”
我正暗自窃喜——原来我的影响力这么大!没想到下一秒就被人泼了冷水。
“那你说怎么办?”秦麟问。
“抽签!”丁小鑫从纸箱子里掏出两根竹签,得意地晃了晃,“天意决定,最公平。谁抽到‘后’字,谁就是皇后。”
秦麟接过竹签,端详了一下。两根竹签一模一样,只在顶端刻着字,一个是“后”,一个是“妃”。他把竹签背在身后,调换了位置,然后伸出手。
“抽签!灵茵,昕薇,你们谁先来?”
我和萧昕薇对视一眼。她推了我一下:“你先。”
“你先。”
“你先你先。”
“抽个签还谦让起来了?”秦麟不耐烦,“这样吧,朕来抽。抽到谁就是谁。”
他把竹签放回身后,又调换了一次,然后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根。
丁小鑫凑过来,看了一眼竹签上的字,大声宣布:“柳灵茵!”
我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啊啊啊!我是皇后!我要当皇后了!灵筱在旁边激动得直蹦:“姐!姐!你是皇后!”
我张开嘴正要欢呼——
“落选。”丁小鑫面不改色地补充,“萧昕薇当选皇后。”
“啊?”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灵筱也愣住了。
“耶!”萧昕薇一把抱住我,跳了起来,“灵茵你听到了吗?我是皇后!我要当皇后了!”
她高兴得像个傻子,完全没注意到我已经从“即将登基的女王”变成了“失落的前皇后候选人”。
灵筱赶紧安慰我:“姐,没事,你当贵妃也行。贵妃也很厉害的。”
“你怎么知道?”
“电视里演的,贵妃就比皇后差一点点。”
我缓缓转过头,盯着丁小鑫。他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丁小鑫,”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刚才念的什么?”
“我、我念的……柳灵茵啊。”
“那你后面那句呢?”
“落选。萧昕薇当选皇后。”
“那你为什么要先念我的名字?你直接念萧昕薇不就好了?你念了我的名字还说‘落选’,你故意的吧?”
丁小鑫的额头冒出了汗珠:“这、这不显得有悬念嘛……”
“悬念你个头!”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人群中拖出来。灵筱在后面喊:“姐!别打架!”但她的声音太小了,没人听见。
我把丁小鑫按在桃树下,一顿“暴打”。当然不是真打,就是捶了几下肩膀,揪了两下耳朵,再在他的背上拍了几巴掌。丁小鑫夸张地嚎叫,声音大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叫你念我名字!叫你搞悬念!叫你多嘴!”
“姐姐我错了!下次我直接念萧昕薇!再也不念你的了!”
灵筱站在旁边,捂着眼睛不敢看,但从指缝里偷瞧,嘴角还挂着笑——这小丫头,明明想看的很。
我松开他,拍了拍手,转身走回来。萧昕薇已经站在“龙椅”旁边,头上戴着一顶用柳条编的“皇冠”,上面还插了几朵桃花,整个人得意洋洋,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秦麟牵起萧昕薇的手,转头对人群宣布:“朕今日登基,册封萧昕薇为皇后!大典开始!”
“等一下!”我举起手,“我呢?我不是嫔妃吗?”
秦麟想了想:“你……你当贵妃。一品的那种。”
“一品贵妃和皇后谁大?”
“皇后大。”
“……行吧。”我认了。
灵筱扯了扯我的袖子:“姐,那我呢?”
“你……你当公主吧。”
“耶!我是公主!”灵筱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辫子上的蝴蝶结飞了起来,像两只真的蝴蝶。
接下来,便是隆重的“皇上登基、皇后册封”大典。
说是大典,其实就是一群人围着那几棵果树折腾。
秦麟牵着萧昕薇的手,缓缓走过花丛。后面跟着我——一品贵妃,以及另外十几个“嫔妃”,排成一长串,像一条彩色的小蛇在果园里蜿蜒。男生们在两边充当“侍卫”和“大臣”,有的举着树枝当仪仗,有的用草编的“扇子”扇风,有的蹲在地上撒花瓣——其实是前几天落下来的干花瓣,被他们捡起来装在口袋里,此刻一把一把地往天上撒。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贵妃驾到——嫔妃们驾到——”
热闹得像过年。
走了大约五十步,秦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树上那几个已经爬上去的男孩,点了点头。
那几个男孩会意,双手抓住树枝,用力摇晃。
霎时间,整个世界变成了粉色的。
桃花瓣、梨花瓣、苹果花瓣——粉的、白的、浅粉的——从枝头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花瓣在空中打着旋,互相碰撞,又散开,有的落在秦麟的肩上,有的落在萧昕薇的头发上,有的落在我的鼻尖上。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亮,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又像无数只蝴蝶在同时振翅。
我仰起头,看着那些花瓣从头顶飘落,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个粉色的、甜的、会飞的梦。
萧昕薇仰着脸,嘴巴张成了“O”型,一片花瓣正好落进她嘴里,她“啊呸”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秦麟站在她旁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但他努力维持着“皇上”的威严,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皇上,您笑了。”丁小鑫小声提醒。
“朕没笑。”
“您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风吹的。”
花瓣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永远停不下来似的。落在肩上的,我舍不得拍掉;落在手心里的,我舍不得吹走;落在头发上的,萧昕薇帮我拿下来,又放到我的手心。
“给你。攒着回去泡澡。”她说。
“你当这是玫瑰花啊?”
“桃花也能泡澡。我奶奶说的。”
“你奶奶还说什么了?”
“她说桃花泡澡,来年长得漂亮。”
“你去年泡了吗?”
“泡了。”
“也没见你变漂亮啊。”
“那说明我不泡会更丑。”
我们同时大笑起来,笑声把枝头剩下的花瓣又震落了几片。
大典结束后,孩子们散了,果园里恢复了安静。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我蹲下来,把那些花瓣拢成一堆,想着要不要拿回家给母亲看看。后来一想,到处都是,家里也没地方放,就作罢了。
没想到,到了晚上,我刚吃完饭,正准备去写作业,我爸从外面回来了。他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扫帚,二话不说,对着我就是一顿暴打。
“哎哟!爸!你干嘛呀!”我抱着头满屋子乱窜。
“干嘛?你问我干嘛?”我爸气得胡子都在抖,“隔壁王婶今天来告状,说你带一群孩子把果园的花都摇落了!那花落了还能结果子吗?啊?你赔我的果子!”
“爸!那花不摇也会落的!而且好多是风吹的不是我摇的——哎哟!”屁股上又挨了一扫帚。
“还狡辩!我亲眼看到秦家那小子带着人在树上摇,你站在下面拍手!”
“我是贵妃!贵妃不负责摇树!”
我爸愣了一下:“贵妃?”
完了,说漏嘴了。
他更气了,扫帚雨点般落下来:“你还当贵妃!你还当贵妃!你当贵妃你爸就不用种地了是吧?啊?”
我欲哭无泪。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睡的,屁股疼了好几天。萧昕薇听说后特意来“慰问”我,带了一篮苹果——红艳艳的,脆甜脆甜。
“灵茵,你还好吧?”她坐在床边,一边啃苹果一边问。
“你从我的表情看呢?”我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看不太出来。你要不要吃苹果?这苹果可甜了。”
“你还吃!要不是为了你的皇后,我能挨打吗?”
萧昕薇嘿嘿一笑,把苹果递到我嘴边:“来,皇后赏你的。”
我咬了一口,确实甜。
说来也奇怪,那一年秋天,我家的果园收成格外好。桃子又大又红,梨子水灵灵的,苹果甜得齁嗓子。母亲一边摘果子一边嘀咕:“怪了,春天花被摇掉那么多,怎么果子反而比往年还多?”
我爸在旁边闷头干活,不说话。
我蹲在树下,看着满满一篮子的果子,想起那个花瓣纷飞的下午。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好像有什么秘密藏在了那些树杈之间。
也许,那些花不是被“摧残”了,它们只是提前跟春天告了别。摇落的花瓣落进土里,变成了养分,养出了更大更甜的果子。
也许,它们不委屈。
也许,它们也开心。
毕竟,它们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诞生,见证了一个皇后加冕,见证了一群孩子在春天的尾巴上,用最放肆的笑声,给那片果林留下了一个永远不会被忘记的梦。
二、瓦岗五剑客
花雨之后的好长一段日子里,村里忽然刮起了一阵“武侠风”。大人们忙着看《射雕英雄传》,小孩子插不上嘴,就自己玩自己的。
秦麟作为“皇帝”,自然不甘落后。
“朕要结义!”他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振臂高呼,“英雄结义!闯荡天下!行侠仗义!”
我蹲在旁边啃着一根甘蔗,萧昕薇坐在树根上剥花生,灵筱靠在我背上吃糖——那种包装纸上印着洋娃娃的奶糖,是我爸上次去镇上给我买的,我分了她一半。
丁小鑫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旁边,箱子里是秦麟从昌京带回来的新漫画书,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分给大家。
“皇上,”丁小鑫从箱子里抽出一本漫画翻了翻,“您要跟谁结义啊?”
秦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灵茵,昕薇,灵筱,还有我,还有你。五个。叫——”
“瓦岗五剑客!”萧昕薇脱口而出。
秦麟眼睛一亮:“这名字不错。为什么叫瓦岗?”
“因为咱们村叫瓦岗村啊!”萧昕薇理直气壮,“瓦岗的剑客,不叫瓦岗五剑客叫什么?”
秦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瓦岗五剑客”正式成立。
成员名单如下:
秦麟——老大。皇上兼剑客之首,负责发号施令。他比我们都大一点点,热衷于“统治”我们。
柳灵茵——我,老二。剑客之一,负责出主意。我学习成绩好,当了好几年的学委,脑瓜子转得快,秦麟有什么事都先问我“你怎么看”。
萧昕薇——老三。剑客之一,负责揍人。她的弹弓准得不像话,说打你左耳朵不打你右耳朵。村里男生没人敢惹她。她是四月十五的生日,比我大一个月,但她从不拿这个压我。
柳灵筱——老四。我妹妹,最小的剑客之一,主要负责可爱和被保护。她跟着我们混,纯粹是因为“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丁小鑫——老幺。御前带刀侍卫,负责跑腿和背锅。他成绩也好,人机灵,秦麟说他“将来肯定有出息”。
秦麟站在石头上,把右手伸出来:“来,搭手!”
我们一个个把手搭上去。五只手叠在一起,秦麟用力往下压了三下:“今日瓦岗五剑客结义,只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萧昕薇打断他:“咱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吗?不是,我和灵茵同岁,你比我们大一岁,灵筱比我们小,怎么同?”
秦麟噎了一下,沉默三秒:“那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有好吃的!”
“好!”我们齐声高呼,旁边围观的小孩也一起鼓掌。
灵筱声音最大,喊完还咳了两声,大概是喊太用力了。
其实村里不止我们一个“剑客帮派”。还有“瓦岗十剑客”、“瓦岗八豪杰”、“瓦岗十二英雄”等等等等,多得数不过来。
这些帮派每天都在行侠仗义,具体事迹包括但不限于——昨天东家丢了一只鸡,今天“八豪杰”就帮着找回来了;昨天西家丢了一只狗,今天“十二英雄”又给寻了回来。村里的大人啧啧称奇,孩子们得意洋洋,只有我在想:那些鸡和狗,到底是怎么丢的呢?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问出口。因为我怕答案是我猜的那样——是自己人放的,自己人找的,功劳算帮派的。
秦麟说这叫“策略”。
萧昕薇说这叫“缺德”。
我说这叫“吃饱了撑的”。
灵筱什么也不说,就跟着我们傻乐。
反正,不管叫什么,村里鸡飞狗跳的日子确实减少了不少。大人们对这帮“江湖儿女”也宽容了许多,偶尔丢了东西,还会主动来瓦岗小学找“剑客们”帮忙。秦麟每次接到任务,都一本正经地穿上他的蓝色披风——看起来像超人披了块窗帘布——威风凛凛地带着我们去“破案”。
“瓦岗五剑客”的名号在村里响了小半年,直到秦麟的披风被他姑妈拿去当了抹布,这场“武侠热”才渐渐降温。
但“五剑客”的情谊,没有降温。
三、森林里的四季
实际上,每个季节,森林都是孩子们的天堂。
春季:初春冰雪消融,繁花似锦,林中青草繁茂,铺着一张嫩绿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我们在草地上打滚儿、翻跟头、比赛谁滚得快,滚得满身草汁回家被骂,但第二天照样去。灵筱每次滚得最慢,但她最开心,因为滚完可以躺在草地上看云。她说云像棉花糖,我说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夏季:林中绿荫如盖,太阳光被树叶筛成碎金,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亮片盒子。我们在草地上铺桌布——其实就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把带来的零食摊开,吹牛、打扑克、谈天说地。渴了掬一捧冷冽清澈的山泉,那泉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冰冰凉凉,带着淡淡的甜味;饿了吃些鲜美甘甜的野果,覆盆子、野草莓、山捻子,紫的红的黑的,染得嘴唇五颜六色,像刚偷吃了颜料。灵筱每次吃完,脸上都像化了妆,秦麟说“你可以去唱戏了”。
秋季:满地黄叶堆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脆生生的,像在嚼薯片。树枝暗哑,唯松柏长青,在一片萧瑟中显得格外倔强。树枝上挂着黄澄澄的柿子、红艳艳的枣子,我们捧着满兜的果实,随意歇息在猎人的小屋中。那屋子是用木头搭的,简陋得很,但里面有炉灶、有干草、有猎人们留下的毛皮,暖和得很。夜晚点上蜡烛——其实是用手电筒代替——任意和小伙伴儿们打闹嬉戏。有一次灵筱在猎人小屋里睡着了,我怎么都叫不醒,最后还是秦麟把她背下山的。她趴在秦麟背上,口水流了他一肩膀,秦麟脸都绿了。
冬季:白雪掩映天地,举目望处,一片纯白。大雪纷纷扬扬,飘落松柏之上,像一座座带着白色礼帽的小山。我们堆雪人、打雪仗,小手冻得通红,但谁也不肯先回家。秦麟堆的雪人总是歪的,头大身子小,萧昕薇笑他“你堆的是外星人”。秦麟不服气,说“这是抽象派艺术,你不懂”。丁小鑫在中间递雪球,忙得像只小陀螺,自己头上顶着一坨雪,也不擦,还要问“我像不像白发魔女”。灵筱躲在秦麟身后,把他的雪人拆了重堆,堆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雪兔子,可爱极了。秦麟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灵筱,你以后当我的御用雕塑师吧。”
灵筱认真地问:“有工资吗?”
“有。每天一块糖。”
“成交。”
这些是每个季节都会做的事。
但有些事,只在特定的日子发生。
四、初冬的驯鹿
那是初冬的一天。
萧昕薇跑来我家,站在门口跺着脚上的泥,嘴里哈着白气:“灵茵灵茵,去捡松壳不?”
我正窝在被窝里看一本从秦麟家借来的童话书,翻到一半,不想动。
“不去。冷。”
“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她拽我的被子,“走走走,你陪我,回来分你一半松子。”
“昕薇姐,我也去!”灵筱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去干嘛?冻感冒了又要我照顾。”
“我不怕冷!”灵筱已经跳下床,套上那件浅粉色的小棉袄,还特意系上了红色的蝴蝶结发带。
我一听“分一半”,又从被窝里爬起来了。倒不是贪她那点松子,是觉得她们两个去确实不放心。那片林子深得很,上次王婶家的狗跑进去,三天才出来,瘦了一圈。
“行吧行吧。”我穿上棉袄。那件棉袄是去年我妈从镇上买的,不是村里裁缝做的,样式新得很,红色的,领口有一圈白绒毛。萧昕薇每次看到都要摸一下,说“你这衣服摸着真软”。灵筱也有一件差不多的,粉色的,我妈说“姐妹俩一人一件,省得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妈舍得给我们买这么好的东西,问了她就说“你们穿着好看”。至于我爸——他每天都在田里、林子里忙活,偶尔也会哼着歌。他哼的歌不是村里的调子,是那种广播里放的、城里人才唱的流行歌。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城里打过工,学的。具体在哪儿打工,他从来不说。
我围上围巾,背上小背篓。灵筱也背了一个小的,是母亲用竹条给她编的,还系了一根红绳子,好看得很。
“妈,我们去捡松壳!”我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母亲不在家,出门了,但留了话在桌上,说锅里有红薯,饿了就吃。她总是这样,不管在不在家,都会把我们姐妹照顾好。
我们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丛林,把树梢上的雾气染成了淡金色。丛林上端云雾缭绕,像有一层薄纱盖在头顶。地上的枯叶下面,隐藏着翠绿的小草,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却倔强地从枯黄中探出头来。
我和萧昕薇踩在松软的落叶上面,脚底下“吱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什么东西。那声音很好听,脆脆的,绵绵的,让人想一直踩下去。灵筱跟在后面,踩着我们的脚印走,说是“免得把树叶踩疼了”。萧昕薇说她“小小年纪就知道保护环境,长大了不得了”。
我们有时采摘些野果和蘑菇——萧昕薇认得蘑菇,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她奶奶教的,我没学会。灵筱不敢碰蘑菇,但她会摘野花,摘了一大把,红红紫紫的,说要拿回家插瓶子里。
“昕薇,你知道哪种蘑菇有毒吗?”
“长得好看的都有毒。”
“那这个呢?”我指着路边一丛鲜红色、带着白色斑点的蘑菇。
萧昕薇低头一看,脸色一变:“你别碰!那是毒蝇伞,吃了能看见小人跳舞。”
“你吃过?”
“我奶奶说的。”
“那你奶奶怎么知道的?”
“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萧昕薇顿了一下,“算了,别问了。”
我识趣地没再追问。有些故事,大人不讲,小孩问了也白问。
灵筱从旁边探过头来,认真地说:“昕薇姐的奶奶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那是。”萧昕薇得意地一扬下巴。
正说着,前面传来“簌簌”的声响。
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风吹的,或者是村里哪位叔伯也上山来了。我大声喊:“是哪位叔叔啊?”
没有人回应。
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是风吹的声音——风不会这么密、这么急。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是某种东西正在朝我们冲过来的声音。
我和萧昕薇对望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一个字——跑。
但脚不听使唤。
灵筱吓得抓住了我的衣角,整个人缩在我身后,小声说:“姐……我怕……”
我拨开面前的树枝,定睛一看——一颗小心脏吓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萧昕薇已经惊叫出声了。灵筱“啊”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背上,不敢看。
驯鹿。
一只驯鹿。
它就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两只角像两棵倒长的小树,枝枝叉叉地支愣着。它的眼睛里映着树影和晨光,鼻子里喷着白气,后腿蹬着地面,做出随时要冲过来的姿势。它比我想象的大,大得多。电视里的驯鹿看着温顺可爱,站在面前才知道,那是一头有角的野兽,比我高出一大截。
萧昕薇的声音都变了:“灵茵灵茵灵茵——”
我站着没动。不是勇敢,是腿软了。灵筱在我身后小声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鹿角离我们越来越近。我能看到它鼻头的湿气,能看到它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三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女孩。
就在我以为下一秒要被顶飞的瞬间,半空中传来几声唿哨。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手指在吹口哨,又像某种鸟叫。驯鹿猛地停下脚步,耳朵转了两圈,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四条腿蹬起的枯叶像一股小型的沙尘暴,糊了我一脸。
我拉起瘫软在地的萧昕薇,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灵筱的手,三个人互相搀着,腿还在抖。
“爸?”
我父亲从后面的柏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带着一种“你们胆子也太小了”的表情。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砍柴的斧头,斧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们小孩子,吓坏了吧!”他走过来,把我背上的小背篓接过去,又把灵筱从地上拎起来,顺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哭什么?鹿跑了。”
“爸,刚才是你吹的哨子?”
“是啊。我在这边砍柴,看到那只鹿从山那边跑过来,就知道你们在前面。”他把萧昕薇也扶正了,“驯鹿一般不会伤害人的,你们不必害怕。它是被什么吓到了,冲过来。我不吹哨子,它也不会停。”
萧昕薇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全新的、崇拜的眼神看着我父亲。灵筱还抽抽搭搭的,但已经不哭了,只是紧紧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
我爸把我们三个的小背篓都装满了松壳,说:“行了,回去吧。天冷,别在外头待太久。”
“爸,你不下山?”
“我再砍会儿柴。你们先走。”他转过身,又拿起斧头,哼起了歌。那首歌的调子我从来没听过,不是村里人唱的那种,大概是他在城里时学的吧。
萧昕薇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冒出一句:“灵茵,你爸真好。”
“那当然。”我说。
灵筱在旁边补充:“我爸是英雄。”
“英雄?”萧昕薇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对,英雄!”
五、英雄
当我和萧昕薇、灵筱背着爸爸装满松壳的小背篓,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遇到秦麟正与他的朋友“打仗”。说是打仗,其实就是扔土块。秦麟躲在树后面,丁小鑫蹲在草丛里,对面几个男生用弹弓射纸团,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秦麟一看到我们,立刻扔下“战场”,跑了过来。他二话不说,卸下我和萧昕薇的背篓,又弯腰接过灵筱的小背篓,全都扛在自己肩上,健步如飞地往山下跑。不一会儿,就到家门口了。
萧昕薇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家伙,力气真大。”
灵筱仰着脸,认真地说:“秦麟哥哥也是英雄。”
“他也是?”萧昕薇弯下腰,捏了捏灵筱的脸蛋,“你心目中英雄可真多。”
灵筱掰着手指头数:“爸爸是英雄,秦麟哥哥是英雄,姐姐也是英雄。姐姐刚才一直拉着我的手,没松开。”
我愣了一下。
萧昕薇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灵茵也是英雄。”
“我算什么英雄……”我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英雄”二字在孩子口中是最高的荣誉。能得到这个称号的,要么是电视剧里飞檐走壁的大侠,要么是故事书里屠龙救美的勇士。我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妹已经悄悄给我封了“英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灵筱睡在我旁边,已经呼呼地打着小呼噜,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大概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我在想,既然我父亲是英雄,秦麟是英雄,我也是英雄,那英雄是不是太多了?
可转念一想——英雄多有什么不好?
父亲不是英雄,他只是个种地的。他会哼歌,会吹口哨驱赶驯鹿,会在女儿被吓傻的时候从树上跳下来。他会在我闯祸之后打我,打完又偷偷给我和灵筱买糖——而且买的不是村里小卖部那种硬邦邦的水果糖,是镇上才有卖的、包装纸上印着洋娃娃的奶糖。那种糖可贵了,我妈说“你爸舍得给你们花钱,你们自己争点气”。
我至今不知道我爸的钱从哪儿来的。种地能有多少收成?村里其他人家的孩子,哪有我们这么好的衣服、这么甜的糖、这么宽裕的零花钱?
秦麟也不是真正的皇上,他只是个爱出风头的男孩子,比我大一点。他家里有钱,衣服穿得比我们都好,零食也比我们都多,但他从来不吝啬,什么都肯分给我们。
萧昕薇也不是什么大将军,她就是个爱吃、爱玩、爱打抱不平的女孩子,比我大一个月。她家里条件一般,但她从来不羡慕我,她说“咱瓦岗村的孩子,谁比谁差啊”。
灵筱更不是什么公主,她只是个九岁的小丫头,扎着蝴蝶结,跟在姐姐屁股后面,遇到危险会哭,哭完了又笑。
英雄不都是这样的吗?
在你需要的时候,他总在那里。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那棵老松树上。松针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说话。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灵筱的下巴,她嘟囔了一句“姐……糖”,然后继续睡。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了那些藏在花瓣里、藏在松壳里、藏在父亲哼唱的歌里、藏在驯鹿慌乱奔跑的蹄声里的秘密。但此刻,我还只是个孩子,一个以为春天永远不会结束的孩子。
灵筱也是。她只需要知道,有姐姐在,什么都不用怕。
那是好事。
因为一旦知道了那些秘密,就再也回不去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