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昌京市,江家。
七岁的江宇轩站在书房门口,小手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十分钟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道长长的、亮晶晶的光带,尘埃在光里漂浮,慢慢地、慢慢地移动。
他不敢敲门。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许有一点点。更多的是因为他不知道,门里的那个人会用什么表情看他。
是爷爷。江济昆,江氏集团的创始人,这座城市的传奇人物。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看人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总有一道光,像冬天河面上反射的阳光,不烈,但刺眼。
小时候,江宇轩觉得爷爷是一座山。稳稳的,高高的,永远在那里。爸爸妈妈带着他去爷爷家吃饭,爷爷会把他抱起来,用粗糙的大手摸他的头,说“宇轩又长高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时候的江济昆,笑起来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花。
现在,江宇轩不知道爷爷还会不会笑。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江宇轩被接到了爷爷的别墅。
那是一栋老式的花园洋房,在昌京市最有名的梧桐区。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法国梧桐,枝叶茂密,把整栋房子笼罩在一片绿色的阴影里。院子里还有一个水池,池子里养着锦鲤,红色的、金色的、白色的,在水里慢慢地游,偶尔浮上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江宇轩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爸爸说过,爷爷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养鱼,后来忙了,没时间了,就请人打理。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遗憾,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可以更好”的事。
“宇轩。”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江宇轩转过身。
江济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脖子。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都深得能夹住光线。他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但江宇轩知道,那根拐杖不是用来支撑的——爷爷的身体比很多年轻人都硬朗,那是他年轻时候在商场上养出来的习惯,手里有东西,心里不慌。
“爷爷。”江宇轩走过去。
江济昆没有应。他只是转过身,往书房方向走去。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节奏很慢,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
江宇轩跟在后面,小小的腿要迈得很快才能跟上。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有些书的脊背已经褪色了,有些还是崭新的,书页的切口泛着光。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墨水瓶开着,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像是在等主人回来继续写。
江济昆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宇轩爬上去,坐好。他的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他赶紧把脚收住,不敢晃了。
江济昆看着他,看了很久。
“宇轩,”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你爸妈走了。”
江宇轩的喉咙紧了紧。他知道了。在那间白色的、冰冷的殡仪馆里,在灵堂前,在墓地,他知道了。所有人都告诉他“你爸妈走了”,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怕吓到小动物的语气。大人的眼睛是红的,声音是哑的,手是抖的。
他点了下头。
“你是江家的长孙。江家的担子,以后要落在你肩上。”江济昆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同意,只需要被告知。“你不必现在就懂。但你从现在开始,要学着做。”
江宇轩看着爷爷。他不太明白“江家的担子”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从现在开始,要学着做”。
他点了点头。
江济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江宇轩面前。纸上写着一行行字,笔迹刚劲有力,墨迹已经干了。
“这是江家的规矩。”
江宇轩低头看。很多字他不认识,但有几行他看懂了——
“第一条:不可在人前落泪。”
“第二条:不可说‘做不到’。”
“第三条:每日六时起床,诵读古文一篇。”
“第四条:考试成绩不可低于前三。”
他没有看完。江济昆把纸收了回去。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住。每天六点起床,我来教你。”
“学什么?”江宇轩问。
江济昆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学怎么做人。怎么做一个江家的人。”
那天晚上,江宇轩被安排在一楼的客房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窗帘是米白色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招手。
保姆已经把行李归置好了,衣柜里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爸爸妈妈的合影。爸爸穿着西装,妈妈穿着白裙子,阳光很好,两个人都在笑。
江宇轩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抱在怀里。
爸爸。妈妈。
他摸着自己脖子上的两条项链。一长一短,重叠在一起,贴着胸口。
一条是蓝色的蝴蝶项链。蝴蝶的翅膀薄薄的,在灯光下会折射出幽蓝的光。那是妈妈留给他的。妈妈生前最喜欢这条项链,有一次她坐在床边,一边给他讲故事一边摸着脖子上的蝴蝶,忽然说:“等宇轩长大了,送给宇轩喜欢的人。”那时候他六岁,不明白什么叫“喜欢的人”。妈妈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妈妈走的时候,这条项链从事故现场被找了回来,完好无损。蝴蝶的翅膀没有碎,银色的链子没有断。好像妈妈特意把它留在了这个世界上,留给了他。
另一条是水滴形的透明吊坠,叫“水晶之泪”。那是更小的时候爷爷给他的。爷爷把链子戴在他脖子上时,说“传说它能吸收悲伤,不让人流泪”。又说“你是江家的孩子,不要哭”。那条项链他从没摘下来过,睡觉也戴着,洗澡也戴着。链子已经磨得发亮,泪滴吊坠贴着胸口,凉凉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七岁的他不知道它有没有真的吸收过悲伤,但他哭的时候,它确实在这里,硌着他的心口,提醒他——爷爷说了,不要哭。
两条项链,一蓝一透,一蝶一泪。蓝色的蝴蝶靠在透明的泪滴旁边。妈妈在左边,爷爷在右边。她们都不说话,但她们都在。
他把相框放回床头柜,躺下来,把被子拉上去,蒙住了头。
被子下面又黑又热,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但他不敢哭出声。
因为第一条规矩是——不可在人前落泪。
他不知道爷爷说的“人前”包不包括自己。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把嘴巴紧紧抿住,把枕头塞进嘴里,把眼泪一滴一滴地咽回去。
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门被敲响了三声。
“笃、笃、笃。”
不急不慢,很稳。
江宇轩从床上弹起来。他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早,昨晚又睡得晚,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了。但他想起了那张纸上的第三条——“每日六时起床。”
他穿上拖鞋,打开门。
江济昆站在门口,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看江宇轩乱糟糟的头发、歪歪扭扭的衣领、睡眼惺忪的脸,目光在他脖子上的两条项链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给你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到书房。”
拐杖敲在地板上,笃、笃、笃。
江宇轩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换好衣服。他穿的是昨天保姆准备好的深蓝色校服,妈妈生前给他买的,洗过好多次了,领口有些松,但很干净。
他跑到书房门口,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零九分。晚了九分钟。
江济昆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开一本书,是《论语》。他没有看江宇轩,只是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宇轩坐下。
“今日学《论语》第一篇。”江济昆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压在石头下面的泉水,一点一点往外渗。“跟我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江宇轩跟着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读完一遍,江济昆让他自己读。江宇轩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很多不认识。他磕磕巴巴地念着,念错了好几次。江济昆不纠正,不打断,只是等他念完。
念完了,江济昆问:“知道什么意思吗?”
他摇头。
“以后会知道。先背下来。”
背诵。不解释,不讨论,只是机械地、反复地、一遍一遍地读,直到那些陌生的音节像刻刀一样,在脑子里刻下一道道痕迹。
七点半,保姆来敲门:“老太爷,早餐好了。”
江济昆站起来,走出书房。江宇轩跟在他后面。
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个面包、一小碟咸菜、一个水煮蛋。江济昆坐在主位,保姆给江宇轩盛了粥,放在他对面。江济昆端起碗,慢慢地喝粥,不说话。江宇轩学着他的样子,端起碗,慢慢地喝。
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咸菜的咸、粥的淡、鸡蛋的黄,和妈妈做的味道不一样。妈妈做的粥更稠,鸡蛋是煎的,边上会煎出焦焦脆脆的金边。
他把那点不同咽了下去。
吃完饭,江济昆说:“今日的功课,晚上我检查。”
江宇轩点了点头。
他背书包去上学。学校的同学还不知道他家的事,老师也没有提。只有几个同学小声问他“你怎么瘦了”,他说“最近胃口不好”。
放学回来,保姆接他回家。在车上,他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城市的街道、行人的面孔、傍晚的天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以前,放学的时候,爸爸或妈妈会在门口等他。妈妈会蹲下来,张开双臂,他扑进妈妈怀里,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闻到妈妈身上的桂花香水味。爸爸会接过他的书包,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摸摸他的头,说“今天学了什么”。
现在,接他的是保姆,送他的是车,等他的是爷爷和书房里那些永远背不完的书。
晚上,他在爷爷的书房背书。背到一半卡住了,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他偷看爷爷的脸,江济昆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等着。
他拼命地想,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了那几个字。“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他一口气念完了,生怕断了就再也接不上。
江济昆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但江宇轩看到了。
晚上回到房间,他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作业,他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爸爸妈妈”。这是他偷偷写的日记,用歪歪扭扭的字,记下每天想对爸妈说的话。
“爸爸妈妈,我今天背了《论语》,好难,好多字不认识。”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洇开一小片黑色的印记。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了。他想写的那些话,不能写出来,因为写了也没人看到。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手指碰到一个丝绒盒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条蓝色蝴蝶项链。妈妈给的。他把盒子盖好,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水晶泪滴。
都在。妈妈在,爷爷在。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裹挟着他往前走着。晨起,诵读,上学,放学,背书,作业,睡觉。周而复始。
江济昆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
考试成绩低于第三名,罚抄课文十遍。书法练不好,加练十张纸。背书背不流畅,站着背,背到流畅为止。
有一次,江宇轩数学考了第五名。他回到家,把试卷放在江济昆面前。江济昆看了一眼分数,把试卷推回去,说了两个字:“重考。”
“可是老师没说要重考——”
“我说重考。”
江济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试卷——不知道爷爷是什么时候找老师要的——放在江宇轩面前。“计时,四十分钟。”
江宇轩握着笔,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委屈。他已经很努力了,第五名已经很好了,班上有四十多个同学,第五名难道不好吗?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四十分钟后,他把试卷交上去。江济昆批改,最后一道应用题做错了,爷爷给他讲解了一遍,然后把试卷还给江宇轩。
“错题和答案,抄三十遍。”
江宇轩拿着试卷,走到书桌前坐下,一笔一划地抄。抄到第十遍的时候,手酸了,字迹开始歪斜。他停下来,甩了甩手,继续抄。
抄完三十遍,他把纸递过去。江济昆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回去休息吧。”
江宇轩走出书房,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保姆站在走廊另一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埋着。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个本子,翻开。本子是妈妈给他买的,封面是一只小鹿。第一页上写着“爸爸妈妈”,字歪歪扭扭的,是他一笔一划写的。
他在空白处写:“爷爷今天罚我抄题。我手很酸。”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最里层。
那些年,江济昆对他的要求像一把尺子,量着他的每一步。
别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玩弹珠,他在书房里背古文。别人家的孩子看动画片,他做奥数题。别人家的孩子跟父母撒娇,他在练习怎么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江济昆很少夸他。
即使他考了第一,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还行”。即使他把整本《论语》背得滚瓜烂熟,也只是说一句“背通了,换《孟子》”。即使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江济昆也只是让人送来一碗姜汤,保姆给他喂了感冒药,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有一次,江宇轩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他背完《孟子》,站在江济昆面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爷爷,您有没有觉得我做得好的时候?”
江济昆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得好的时候,不需要我说。你自己知道。”他的声音很平,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你做得不好的时候,我需要告诉你。因为你不一定知道。”
江宇轩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爷爷说,自己知道的好,才是真的好。”
写完之后,他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翻到第一页,看着“爸爸妈妈”四个字,沉默了。
窗外的梧桐树又高了一些。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江宇轩从八岁长到了十一岁。他已经不是那个趴在桌上偷偷写日记的小男孩了。他的眼睛更深了,嘴唇抿得更紧了,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根扎得很深的小树。
他学会了不在人前落泪。学会了不说“做不到”。学会了每天六点起床,不管春夏秋冬。学会了考了第一也不喜形于色。学会了在别人问“你还好吗”的时候,礼貌地点点头,说“我很好”。
他学会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失去的,他从不提起。
江济昆还在那里,拄着拐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头发更白了,腰板还是那么直。
江宇轩偶尔会站在门口,看爷爷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小,比小时候他以为的小得多。但那个背影还是很稳,像一块礁石,任凭浪打,纹丝不动。
他把脖子上的两条项链摸了摸。蝴蝶还在,泪滴还在。
妈妈没有说出口的话,爷爷没有说出口的话,都藏在这两条项链里。
他不会说出口。
但他会记住。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