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村。
那是一个阳光能把人晒化了的午后。
瓦岗村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知了在树上叫得嗓子都哑了,狗趴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连风都懒得动,空气黏稠得像一锅刚煮好的玉米糊糊。我和萧昕薇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得满嘴都是糖水。
“哎,灵茵,你说秦麟神神秘秘的,到底要带我们去哪?”萧昕薇舔着冰棍,含混不清地问。
“不知道。他说是‘秘密基地’。”我学着秦麟当时的语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萧昕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还秘密基地?上次他说秘密基地,结果是他的牛棚,一进去那个味儿啊——我三天没吃下饭!”
“你那天晚上吃了两碗红烧肉。”
“那是饿的,不是馋的。”
我白了她一眼。这人嘴硬起来,连她自己都骗。
不过说实话,我也挺好奇的。秦麟这家伙,虽然平时一副“朕乃九五之尊”的派头,但办事还算靠谱。他说有“好东西”,那应该确实不是什么牛棚羊圈之类的。
“你们两个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可自己走了啊。”秦麟站在远处,双手插兜,午后的阳光把他白色的短袖照得有些晃眼。
“去去去!”萧昕薇“嗖”地从地上弹起来,连屁股上的灰都来不及拍。
我也站起来,把冰棍棍子塞进口袋——后来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出来,把我妈气得够呛,当然,这是后话了。
秦麟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们有没有跟上。我和萧昕薇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田埂。
“这是往哪走啊?”萧昕薇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过了前面那片稻田,再穿过一个小树林,就到了。”秦麟头也不回地说。
稻田里的水稻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齐刷刷地长着,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像一片绿色的海。田埂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脚踩在上面,泥土软乎乎的,偶尔踩到一块小石头,脚底硌得生疼。
“哎呀!”萧昕薇踩了个空,身子一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差点把我也带倒。
“你看着点路啊。”
“我看了!它自己歪的!”
“路还能自己歪?”
“能!它跟我作对!”
秦麟在前面“噗”了一声,没回头,但肩膀在抖。
穿过稻田,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树渐渐多了起来。先是几棵歪脖子柳树,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榆树和槐树,枝叶交错,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亮片,亮晶晶的,但不是金色——有的是银白色的,有的是淡绿色的,有的是浅浅的琥珀色,随着树叶的晃动一晃一晃的,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空气里有野花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香,还有松针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有些辛辣又有些甜的气息。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脆生生的,像有人在敲小铃铛。
“还有多远?”萧昕薇已经开始喘了。
“快了快了。”秦麟说。
“你刚才就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萧昕薇翻了个白眼,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他上次说‘快了’,我们在牛棚里待了半小时。”
我忍住笑。
林子尽头,光线忽然亮了起来。秦麟在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前停下来。
石壁不高,大概一人多高,上面长满了绿茸茸的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几根野葡萄藤从石壁顶上垂下来,紫色的须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伸手打招呼。
“到了。”秦麟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你们马上就会崇拜我”的表情。
我和萧昕薇面面相觑。石壁?一面长满青苔的墙?这就是他的“秘密基地”?
“你带我们来看石头?”萧昕薇狐疑地上前,伸手戳了戳青苔,又凑近闻了闻,转头对我说,“没味道,应该不是牛棚。”
“你够了!”秦麟哭笑不得。
他走到石壁的侧面,那里有一丛茂密的藤蔓,像一道绿色的帘子。他伸手拨开藤蔓,弯下腰,从石壁下面的一个凹陷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东西。
不——不是“一样”。是一个盒子。
一个装饰华美的大盒子。
暗红色的盒身,烫着金色的花纹,边角还用缎带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秦麟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步一步走回到阳光底下。
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把盒子放在上面。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盒子上,那些金色花纹像被点燃了一样,折射出细细密密的光,每一道光都不一样——有的偏金,有的偏银,有的带着微微的粉,像夏天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我和萧昕薇围过去,蹲在石头旁边。
“这是我从昌京带回来的。”秦麟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特意给你们留的,我爸妈出差带来的。”
昌京。
又是昌京。
那个遥远的、发着光的城市。那里有比人还高的高楼,有不用爬就能自己上楼的电梯,有我们见都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秦麟每次从昌京回来,都会带一些让我们大开眼界的东西。但这一次,这个盒子——它太大了,太漂亮了,带着一种不属于瓦岗村的光芒。
秦麟深吸一口气,手指勾住缎带,轻轻一拉。蝴蝶结松开了,缎带滑落在盒盖上,像两条红色的溪流。他掀开盒盖。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也许是风,也许是心跳,也许是阳光落在那些纱裙上时发出的、只有童话里才有的细碎声响。
两个芭比娃娃躺在金色的丝绒衬垫里,像两个从梦里走出来的公主。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金黄色的卷发在光里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不是刺眼的亮,而是温润的、像被河水冲刷过的鹅卵石一样的柔光。她们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红扑扑的嘴唇微微上翘,像在对每一个看到她们的人说“你好呀”。
大的那个穿着粉色的晚礼服,裙摆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芍药,每一层纱都薄如蝉翼,最外面一层绣着细碎的小花,每一朵花的花蕊都是一颗亮晶晶的小珠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些小珠子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一颗一颗地闪着,像雨后的彩虹被谁剪碎了镶在裙子上。
小的那个穿的是淡蓝色的公主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缎带,缎带的末端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脚上还有一双几乎看不见的小高跟鞋,鞋面上镶着米粒大小的珍珠。
更让人惊叹的是,她们的眼珠是会动的!秦麟轻轻碰了一下粉色裙子的那个,她的头微微转动,眼睛也跟着看向不同的方向,睫毛一眨一眨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
“我的天……”萧昕薇的声音飘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朝那个粉色裙子的芭比娃娃缓缓伸去——
“啪。”
秦麟眼疾手快,把盒盖盖上了。
萧昕薇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杀气。那转变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秦!麟!”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干嘛?”
秦麟坏笑着,把盒子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个“你们求我啊”的笑容。
“你们想要这个芭比娃娃,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我和萧昕薇异口同声。
秦麟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像蚊子哼哼一样,又像偷吃糖被大人抓住时心虚的辩解:“如果你们谁……亲我一下,我就把芭比娃娃送给谁。”
空气瞬间凝固了。
知了不叫了,风不吹了,连石壁上的青苔都好像停止了呼吸。
我看向萧昕薇。萧昕薇也在看我。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暗红色的盒子。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她居然在认真考虑!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秦麟这个人,虽然平时爱闹爱玩,但他给我们送礼物从来不附带条件。阿尔卑斯棒棒糖是说给就给,电动玩具车是说借就借,连那盒珍贵的水晶弹珠,他都能随手分我们半盒。他怎么可能会提“亲一下”这种要求?
这背后,一定有鬼。
我一把拉住萧昕薇的胳膊,用力往回拽。“昕薇,走!”
“啊?”萧昕薇被我拉得一个趔趄,“可是娃娃……”
“他爱给不给,咱还不稀得要!”我说得斩钉截铁,拽着她就往回走。
萧昕薇一边被我拖着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那个暗红色的盒子,嘴巴里嘟囔着“可是那个芭比娃娃真的好漂亮啊”“灵茵你等一下嘛”“粉色那个裙子会反光哎”“淡蓝色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委屈。
秦麟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跑得急,脚下踢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手里的盒子晃了晃,他赶紧两只手抱稳,喘着粗气挡在我们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脸红得能滴血,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俩别不理我呀!”他看看我,又看看萧昕薇,语无伦次,哪里还有半点“瓦岗寨寨主”的威风,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嗯……那个……那个……这个……”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把盒子往我们面前一递,“要不……这个娃娃送给你们,你们随便谁拿去吧。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嗡嗡。
萧昕薇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盒子,目光黏在上面,怎么也拔不下来。
但我没有。
我知道,秦麟这个人,对我们好是真的,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人给他出了主意。那个出主意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秦麟,”我故意板着脸,双手抱在胸前,“是谁出的主意?”
秦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开始飘——看左边,看右边,看天上,看地上,就是不看我的眼睛。他挠了挠头,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共犯,选择了一个最不磊落的方式——
低下头,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狼狈,脚步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
萧昕薇凑上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侦探一样的光芒:“你的意思是——丁小鑫出的主意?”
我点点头。
萧昕薇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慢慢上扬,那表情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小狐狸,又兴奋又危险。
“走,找他算账,差点上当了。”她挥了挥小拳头,拳风带起一阵风声。
黄昏时分。
夕阳把天空烧成了一幅油画。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粉红色,而是浓烈的、滚烫的橘红和紫红交织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瓶颜料泼了上去,还在用画笔使劲地搅。云朵被染成了各种颜色,有的像烧红的铁,有的像熟透的柿子,有的像刚刚切开的西瓜最中间那一口。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和远处田野里野花的香气,还夹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大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投在草地上,像一张巨大的、不规则的地毯。草地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每一根草尖都像在发光。几只归巢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吵着,不知道在争什么,也许是在争谁今晚睡哪个枝头。
丁小鑫正蹲在大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很专注,嘴里念念有词,身子微微前倾,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作品。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两个“煞星”正在悄悄逼近。
“丁!小!鑫!”
萧昕薇一声大喝,声音之大,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好几圈才重新落下来。树叶都被声波震得沙沙作响。
丁小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树枝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了草丛里。他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岁月静好”瞬间切换成“大祸临头”。他看到我和萧昕薇站在身后,两张脸都写满了“你今天完了”四个大字。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站起来就跑。
“站住!”
萧昕薇一个剑步冲上去。她的弹弓打得好,跑步也不含糊,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追上了。丁小鑫跑了不到十步,萧昕薇一个扫堂腿——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地上的枯叶被带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哎哟喂!”
丁小鑫摔了个四仰八叉,趴在地上,脸埋在草丛里,浑身都在颤抖。
我慢慢走过去,夕阳把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呜呜”声。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哭,后来发现——他真在哭。眼泪从眼眶里喷涌而出,和着地上的尘土,在他脸上画出了两道泥巴色的泪痕。鼻子里还冒出一个鼻涕泡,“啪”地破了,又冒出一个。
“两位姐姐,饶了我吧!有话好说!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老鼠,可怜得不行。
萧昕薇蹲下来,一手抓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问:“那你该怎么做啊?”
她的笑容很甜,但甜得让人后背发凉。那是一种“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塞进牛棚”的甜。
丁小鑫忙不迭地点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声音断断续续的:“知道知道!每天送给两位姐姐每人一篮苹果,可好?好姐姐,饶了我吧!我保证新鲜的!红的!脆的!甜的!”
他的认罪态度之好、供词之详尽、承诺之具体,完全可以写进“忏悔书范文”里。
我忍住笑,板着脸点了点头。
一篮苹果,够吃好几天了。这小子虽然爱出馊主意,但认错态度还是可以的,罚也罚过了,再揪着不放就不太合适了。
“好,回家去吧。”萧昕薇松开手,站起来,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丁小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的裤子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一只鞋子跑丢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他低头找了一圈,看到鞋在左边的草丛里,赶紧穿上。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确定我们没有追上来,才放心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跑的时候还在嘟囔:“一篮苹果……新鲜的……红的……”
夕阳把最后一线光收走,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长长的丝带挂在山的轮廓上。大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也许是关于今天的芭比娃娃,也许是关于那两个逃跑的男孩。
我和萧昕薇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踩上去温温的,像有人在脚下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被。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晃,毛茸茸的穗子擦过小腿,痒痒的。
“灵茵,你说,秦麟真的会听丁小鑫的话吗?”萧昕薇忽然问。
我想了想。“他不会。但他也不会拒绝朋友的提议。他这个人,对朋友太好。”
“那他是自己想要那个——”
“打住!”我捂住她的嘴,假装凶巴巴地说,“再说,咱俩连苹果都没了。”
萧昕薇“唔唔”了两声,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清新的香气,甜甜的,软软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在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我见过比那个芭比娃娃精致一万倍的娃娃,也见过比那个盒子华贵一万倍的礼物。但我依然记得那个黄昏——记得秦麟涨红的脸、语无伦次的样子,记得萧昕薇挥舞拳头时带起的风声,记得丁小鑫连滚带爬的背影和他鼻子里那个在夕阳下闪了一下的鼻涕泡,记得那棵大槐树下,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那些影子,替我们记住了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