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项目汇报会上,秦芸兮说了那句话。
她讲完三组的项目进度之后合上笔记本,随口加了一句:“对了总监,我最近在处理一些私人事务,涉及到静水湾那边的监控证据,可能要占用一点工作时间处理,先跟您报备一下。”总监头也没抬:“行,你自己安排。”秦芸兮说完就坐下了,全程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林晚的方向,林晚端杯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那个停顿只有半秒,但秦芸兮看到了。
周二中午宋灼钰拎着两份番茄牛腩面从面馆走回公司,经过二组工位的时候林晚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没有看她,但她肯定看到了那两份面。一份放在秦芸兮桌上,另一份他拎回了自己办公室。一个小时后林晚从茶水间出来,经过秦芸兮工位的时候目光在她的面条盒子上扫了一下。秦芸兮低头看方案,假装没注意到。
周三上午,童铃的电话打了过来。秦芸兮看到了,先按下了静音键,没有接听。然后她走到外面没人的地方,又打回给童铃。童铃那边接起来的时候就压着声音说:“她打了。刘思涵打我电话了。”
秦芸兮问:“她说什么?”
童铃说:“她问我监控是不是在我手上,我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她沉默了一会儿就挂了。”秦芸兮说:“通话录音开了吗?”“全程录了。”童铃笑了一声,“这个蠢货,自己送上门。”
宋灼钰在战略发展部同步接到了童铃发来的录音文件。他打开听了一遍,然后把那段录音和之前整理好的资金流水、咖啡厅监控截图一起打包,发给了第三方审计机构。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秦芸兮发了一条消息:“饵咬钩了,网在收。”
周四下午,第三方审计机构的报告递交到了盛景集团董事会。报告内容涵盖:第一,刘思涵与行政主管之间的资金关联链路完整追溯;第二,下药事件当晚行政主管出现在童铃别墅外围的监控证据;第三,刘思涵主动联系童铃确认监控的口头确认录音。三份证据交叉印证,行政主管在董事会召开之前就被停职了。当天下午行政主管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面无表情,像一截被砍掉之后还在原地立了几秒的树桩。秦芸兮坐在工位上透过玻璃隔断看到那个背影走过,她低头继续打字,键盘声没有停。
周五上午,盛景集团内部通报下发:行政主管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参与商业违规操作,已被停职接受调查。刘思涵因下药事件和伪造证据两项事实被移交警方处理。宋灼钰的二叔在董事会被叫去谈话。没有公开处分,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从那之后在公司内部事务上不再有发言权。二叔的那个位置被架空了。
周五下午秦芸兮下班的时候走到公司门口,晚风吹过来,她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秋的昌京天空蓝得很透,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灼钰发来的消息:“下班了?”秦芸兮回:“在公司门口站着。”过了大概两分钟宋灼钰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外套拉链没拉,走到她旁边也站住了,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看什么?”秦芸兮说:“看天。”宋灼钰也看了一会儿:“有什么特别的吗?”秦芸兮说:“就是觉得今天的天空好像比以前干净一点。”宋灼钰侧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事情结束了?”
秦芸兮想了想:“可能因为事情结束了。”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影子,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影子,两个影子在路灯底下靠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道浅浅的光缝。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条缝踩住了,然后侧过头看他:“这周末有空吗?”宋灼钰:“有。”秦芸兮:“那你帮我搬家。”宋灼钰顿了一拍:“你公寓不是住得好好的吗?”秦芸兮偏过头看他:“现在不是两个人住了吗?”宋灼钰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行,搬。”
两个人并肩往地铁站走。走出一段路之后秦芸兮低着头看着自己和他的影子在路灯下交替着拉长缩短,忽然开口:“宋灼钰。”宋灼钰偏头:“嗯?”秦芸兮说:“以后我们少设点局吧。我头发掉了好多。”宋灼钰沉默了一拍:“……你头发掉跟设局有什么关系?”秦芸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压力大,天天想这个线怎么放那个饵怎么落,我昨天洗头的时候掌心一搓一把头发。”宋灼钰伸手把她搭在发际线上的手拿下来:“别搓了。”秦芸兮把手放下来:“那你以后别让我想这种事。”宋灼钰说:“好。以后这种事我来想。”
秦芸兮走路的步子轻了一点。拐过路口的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他:“那你下次想的时候能不能别用我的名义联系温润旭?”宋灼钰的脚步也停了。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头顶上拢出一小片光圈:“不会了。”秦芸兮看着他,然后伸手把他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的耳机线塞回去:“行。走吧,地铁快没了。”宋灼钰被她塞耳机线那一下弄得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两个人一起走过了路口,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薄薄的,像两条终于交汇了很久的线。
周六那天。宋灼钰开车到了秦芸兮给的地址,导航把他带到了昌京市中心一个高端住宅区——离公司开车不到十分钟,绿化密实,门口的保安亭比普通小区的物业办公室还大。他降下车窗正要跟保安登记,旁边一辆崭新的白色兰博基尼从他车旁边开过去,减速停在了入口闸机前面。车窗降下来,秦芸兮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朝保安笑了一下:“我带朋友进去。”保安点了点头,兰博基尼先开进去了,宋灼钰跟在后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的专用车位上,宋灼钰把车停在旁边,熄火下车。秦芸兮从兰博基尼里出来,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脚上穿着普通的运动鞋,和那辆车的搭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荒诞感。她看到宋灼钰打量她的车,没说什么,只是按了一下电梯:“走啊,上去看看。”电梯上行到十九楼,秦芸兮按了密码开门,宋灼钰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整个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昌京市的天际线,比他现在住的公寓还要大出一倍。南北通透的精装修,实木地板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换鞋走了进去,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是你租的?”
“买的。”秦芸兮说,“我爸妈给我买的,全款。”宋灼钰转过身来看她。秦芸兮靠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那辆兰博基尼也是他们买的,说是恭喜我升职。我本来不想收,我爸说你不收我们就开着来昌京找你,我只好收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转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宋灼钰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窗外而不是他身上,像是不太习惯当着别人的面提家里人。
宋灼钰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重新排列了很多信息——入职登记表上写的“父母职业:永安中学教师、街道工作人员”,她平时给他的印象“家里帮不上忙只能靠自己”,星耀项目前期为了一个报价底稿熬到凌晨的态度。那些东西和面前这间两百平的房子、地库里那辆兰博基尼以及那句“我爸妈给我买的”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秦芸兮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终于转回来看向他,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我爸妈是在永安开了公司,规模还行。在昌京也有分公司,他们是想让我来这边接那边的业务。我拒绝了,所以他们就给我买了房和车,说我不接班也行但不能住得太差。他们对我挺好,我家里还有个弟弟,比我小五岁。爸妈对他好对我也好,从来没有重男轻女那回事。”她说完看着宋灼钰,“我入职的时候填的是亲戚的工作单位,是因为我不想让人家觉得我是靠家里进来的。那份简历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挣的,不是他们给的。”
宋灼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后铺了满地的光。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之前跟我说家里‘普通’——”秦芸兮把车钥匙放在岛台上:“我说的是我自己。我自己的钱是普通的,我自己的起点是普通的。他们给我的东西我不想算进我自己的账本里。”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才坐在这里的。”
宋灼钰低头看着岛台上那把车钥匙,然后抬起头来看她:“那我现在在你这个两百平的房子里,站在这儿算哪门子的账本?”秦芸兮被这句话问住了,想了大概两秒:“……算借住的。”宋灼钰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你借住的地方有车库吗?我明天把那辆法拉利开过来停你旁边。”秦芸兮想了一下:“你法拉利停我兰博基尼旁边,保安会不会以为这里是租车行?”宋灼钰靠在岛台边沿上:“那如果保安问,我就说我是你邻居。”
秦芸兮笑了一下,伸手拉开冰箱拿了两瓶水,其中一瓶拿给他:“那你先看看你的东西放哪。”宋灼钰拿着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跟在她后面走进去。转了一圈之后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比公寓整整大一倍的衣柜:“你搬过来之前,你爸妈知道你这边有张床是留给我的吗?”秦芸兮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一叠资料,头也没抬:“不知道。所以你要不要自己来放个枕头?”宋灼钰走过去把枕头放在了床头靠左的那一侧,动作自然得像放了很久。秦芸兮看着他放完枕头之后拍了拍枕头表面,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她把他拉到玄关,指着墙上挂钥匙的钩子:“这个钩子本来是挂一把的,现在你住进来了,你钥匙也挂这。”宋灼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挂上去,两把钥匙并排挂在一起,一把白色钥匙扣一把黑色钥匙扣。秦芸兮退后半步看了一眼:“配的。”宋灼钰也退后半步看了一眼:“确实配的。”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秦芸兮靠在玄关柜子上低头看手机,阳光从旁边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柔和地从发尾过渡到颈侧。他没有说话,走过去把她的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柜子上,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秦芸兮被他这一下打断得毫无防备,反应了一拍才把眼睛睁开:“你干嘛?”宋灼钰说:“帮你确认一下这里有人住。”秦芸兮看着他,眼角弯了一下:“那你确认完了吗?”宋灼钰低头又碰了一下她的嘴角:“确认完了。”秦芸兮从他手里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塞进口袋,转身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下周开法拉利来,我开兰博基尼出去。然后我们找一天把两辆车停在一起拍张照片发给童铃。她上次在火锅店骂我们骂得那么爽,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