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之后的下一个周末,秦芸兮约童铃来新家吃饭。理由是“新房子收拾好了,你来认个门”。童铃在电话里兴高采烈:“终于可以参观你的新窝了!我带瓶酒过来!”
周六傍晚,童铃拎着一瓶红酒和半只烤鸭出现在门口。秦芸兮给她开门的时候童铃先扫了一眼玄关,目光在墙上并排挂着的两把车钥匙上停了一秒,然后表情不变地换了鞋走进去。她在客厅站定,落地窗外的昌京天际线正在暮色里一层一层亮起灯来,她端着那瓶红酒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开放式厨房滑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卧室门,再滑回客厅那组明显比普通户型大出一倍的沙发,然后她放下红酒,转过头来看向秦芸兮,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管这叫‘稍微大了点的房子’?”
秦芸兮靠在厨房岛台边上切水果:“我没说过‘稍微大’,我说的是‘收拾好了来认门’。”童铃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又走回来,把红酒放在岛台上:“你之前说你租的那个公寓衣柜不够大——”秦芸兮把切好的橙子推到她面前:“那个衣柜确实不够大。”童铃看了一眼面前的橙子,又看了一眼整间客厅,然后再看了一眼秦芸兮:“那你上个月还跟我哭穷说点外卖太贵。”秦芸兮想了想:“那家外卖确实贵,一份沙拉六十八。”
童铃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伸手拿了一瓣橙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说实话,你这房子多大?”秦芸兮低头切苹果:“两百。”童铃那瓣橙子卡在喉咙里噎了一下:“两百平?昌京东区?全款?”秦芸兮点了点头。童铃把橙子咽下去,把剩下半瓣放在碟子里,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个出租屋的合同……”秦芸兮擦了擦刀:“签了,后来没住满,转租给别人了。”
童铃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沙发背上,眼睛还盯着她:“那你那辆白色的车——”秦芸兮把苹果也推过去了:“也是我爸妈买的。”童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袋烤鸭,然后抬头:“所以你在永安市那几年跟我说家里管得严零花钱不多……”秦芸兮靠在岛台上双手交叉:“大学的时候确实管得严,因为我不肯学工商管理非要报传媒。我爸妈断了我的生活费,所以那几年真的穷。后来我拿了奖学金、做了兼职、上了班,他们才开始给。”童铃歪着头看着她,像在验证一个复杂算式里的某个等号是否成立:“那他们现在给你买房买车……是因为你跟他们和好了?”秦芸兮说:“不是,是因为他们终于接受了我不会回去接班这件事。他们说我别在昌京过得像个流浪汉,就给买了。”
童铃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低头从袋子里掏出那半只烤鸭放在岛台上,走到秦芸兮面前站定:“秦芸兮,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心里默默心疼你?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想一遍——‘我的闺蜜太不容易了,一个人从永安来到昌京,住在那个窄巴巴的出租屋里,连热牛奶都是男朋友送’。结果你告诉我你现在住两百平,开兰博基尼,你妈给你买车的时候还顺带买了个车位?”秦芸兮把切好的苹果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不要先坐下——”
“我不坐!”童铃一屁股坐下了,但气势还在,“你告诉我那辆车多少钱。”秦芸兮报了个数字,童铃听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拿起了那瓶红酒:“不行,我得喝完这瓶才能消化这件事。你之前让我帮你查宋灼钰背景的时候,我还寻思你家境普通怕你被豪门拿捏,结果你转头给我一个两百平的房子加一辆兰博基尼?你俩谁是豪门?我到底该心疼谁?”
秦芸兮被她这一连串输出堵得笑了一声:“……你心疼我男朋友吧。他以为我是普通家庭,现在发现我可能比他想象中多几把钥匙。”童铃拧开红酒瓶塞,也不等杯子了,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你说他知道你这房子是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秦芸兮想了想:“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问了一句‘这是你租的吗’。”童铃放下酒瓶:“然后呢?”“我说我爸妈买的,全款。”“然后呢?”“然后他说他要把他那辆法拉利停我兰博基尼旁边。”
童铃拿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从震惊到困惑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最后她看着秦芸兮缓缓地说了一句:“你俩这是要改行开租车行?”秦芸兮笑出声来:“我也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拆了那半只烤鸭,童铃又下楼买了三瓶啤酒。秦芸兮开了一瓶放在宋灼钰面前,童铃把他俩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忽然开口:“所以你俩现在谁比较有钱?”秦芸兮和宋灼钰对视了一眼,秦芸兮先开口:“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童铃:“我说的是你俩加起来除以二之后谁多。”宋灼钰想了想:“她的资产不太好算,因为她的车和房是固定资产,我的公司股权和分红是浮动收益。”秦芸兮说:“他没算他爸那份。”童铃举起啤酒瓶:“停,停,你俩别在这给我报资产表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以后我吃火锅谁买单?”
秦芸兮和宋灼钰同时伸手指向对方。童铃看着两只手指分别指向对方,然后她把啤酒瓶放下了:“行,你俩挺配的。”秦芸兮笑了一下没说话,宋灼钰伸手把秦芸兮面前那盘凉了的毛豆换成了热的那盘。童铃叼着一块烤鸭看着他俩的动作,用鸭骨头指了指秦芸兮:“你以前穷的时候我不知道就算了,以后你再在我面前喊穷我就把兰博基尼开出去遛一圈。”秦芸兮说:“那车我还没上过高速。”
童铃转头看向宋灼钰:“你听见没?她说她没上过高速。你明天带她去跑一圈。”宋灼钰说:“我明天没空,要开会。”童铃:“那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带她跑。”秦芸兮看了童铃一眼:“你驾照拿了三年了——”童铃:“三年没出过事故!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技术不行似的。”秦芸兮:“你上次倒车把人家保险杠蹭了。”童铃:“那保险杠本来就松了,我不蹭它它也会掉。这不叫技术问题,这叫提前发现隐患。”
宋灼钰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秦芸兮看了他一眼:“你想笑就笑。”宋灼钰说:“我没笑。”秦芸兮指着他的嘴角:“你嘴角在动。”宋灼钰把啤酒瓶举起来挡住了下半张脸:“那是它在抽筋。”童铃把最后一块烤鸭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总结了一句:“你俩以后吵架的方式就是互相揭穿对方的细微表情,是吧?”秦芸兮和宋灼钰同时看了她一眼,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了。童铃把那块烤鸭咽下去:“行了,这顿饭吃得值,我彻底放心了。你俩谁都不差钱,以后火锅轮流请。”
那天晚上童铃走的时候在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玄关墙上那两把并排挂着的钥匙,白色钥匙扣和黑色钥匙扣紧挨着。她指着那两把钥匙说了一句:“这叫什么?这叫门当户对。”然后她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秦芸兮靠着玄关墙壁低头笑了一下,宋灼钰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墙上那两把钥匙。安静了一会儿,他说:“她最后一句说得还挺对的。”秦芸兮偏头看他:“哪一句?”宋灼钰想了想:“门当户对。不是钱的那种。”秦芸兮没有再说话,伸手把那两把钥匙调整了一下方向,让两把钥匙的齿痕朝同一个方向摆正了,然后她关灯走进了客厅。童铃带来的那瓶红酒还剩大半瓶,孤零零地立在岛台上,瓶口塞着软木塞。窗外昌京的夜色铺了一整面落地窗,隔开了一整座城市的热闹和安静,隔在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这座城市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而窗内的两个人正站在岛台边上分那半瓶没喝完的红酒,其中一杯被递过去的时候杯沿转了半圈,把手朝向另一个人。
秦芸兮接过来的时候说:“你下次开法拉利来的时候,童铃肯定要拍照。”宋灼钰跟她碰了一下杯:“那就让她拍,正好把这几个月她骂我的账还了。”玻璃杯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在明亮的客厅里只荡了一瞬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