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铃请的那顿火锅吃完之后的第三天,三个人重新聚在了秦芸兮的公寓里。
这次不是吃饭,是开会。茶几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宋灼钰坐在沙发一侧,童铃盘腿坐在另一侧,秦芸兮坐在中间。窗外的昌京夜色刚沉下来不久,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色的铺在桌面上,把三张脸照得轮廓分明。童铃先开口,她难得收起了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架势,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行政主管那边,我已经查清楚了,他每个月第二个周四会去那家咖啡厅见一个人,风雨无阻。上个月他见过的那个人,监控拍到了侧脸,我找人认过了,是刘思涵的表姐。也就是说他还在跟刘思涵那条线保持联系,没有断。”
宋灼钰接话,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转向茶几中央:“我这边也有进展。行政主管上周以‘固定资产盘点’为由调了一次策划部的加班记录——时间是刘思涵被开除之后的第一周。他在确认刘思涵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还在担心。只要担心就会动,只要动就会留痕。”秦芸兮翻着面前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童铃拿到的咖啡厅周边监控截图和宋灼钰整理的行政主管近期活动时间线。她看了几分钟,然后抬头:“所以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童铃抢答:“怕监控。”秦芸兮点头:“如果他以为别墅监控已经落到了我手里、而我要公开,他一定会联系刘思涵那边确认情况。只要他联系了,我们就有机会。”
“但有一个问题。”宋灼钰手指搭在键盘边缘,“他怎么会知道‘监控在你手里’这件事?”
秦芸兮说:“我让他知道。下周一项目汇报会,我会提一句‘最近在处理一些私人事务,涉及到静水湾那边的监控证据’,刘思涵被开除之后她的闺蜜林晚还在公司,林晚一定会传话。”童铃看了秦芸兮一眼:“你确定林晚会帮她?”秦芸兮说:“她一直在找我漏洞,我主动递一个出去她没理由不接。而且刘思涵是她闺蜜,她不会放着不管。”宋灼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需要你同时做一件事——把这句话说得足够轻,像随口带过去的,不要太刻意。林晚不蠢,太刻意她会起疑。”
秦芸兮点头:“我下周一在会上说。”
宋灼钰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发给温润旭,然后拨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中间:“温律师,三件事需要你确认。第一,如果行政主管联系刘思涵那边,这段通话录音在法律上是否可作为直接证据使用?”温润旭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清润而笃定:“电话录音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录音方是通话参与者之一,二是录音内容真实完整且未被篡改。只要你们的取证设备符合这两点,录音本身可以作为证据提交。第二呢?”
宋灼钰:“如果行政主管选择线下见面,见面过程中的谈话被录音或录像,法律上怎么定性?”温润旭说:“公共场所的录像无需对方同意,但如果是私密场所,需要提前确认是否属于‘半公开’区域。咖啡厅属于公共场所,没有问题。第三件?”
宋灼钰看了一眼秦芸兮:“如果行政主管走到最后一步,彻底翻脸销毁证据、或者试图掩盖资金流向,我们手上的材料够不够提前锁定他的涉案事实?”温润旭那边安静了两三秒,像是在翻什么资料:“目前你们手里有资金流水、监控截图、刘思涵被开除后行政主管的异常操作记录,这三样东西单独看每一样都只能算间接证据,但合在一起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链条。如果需要提前锁定,我建议你们在行政主管联系刘思涵的同时,同步对那笔三十万转账做一个完整的资金链路溯源——从刘思涵账户往前推三层以上,只要这个链路不断,就算他销毁了当前级别的证据,底层的资金走向改不了。我可以远程做这份溯源,你们留好接口,我这边出报告。”
秦芸兮开口:“那我们周一放饵、周二周三等他动,你那边同步做资金链路溯源。如果周二之前你发现任何异常的资金变动,及时同步。”温润旭说:“可以。我这边明晚之前把资金溯源框架搭好,你们放饵之后我同步盯流水。”宋灼钰说:“谢了,温律师。”温润旭那边顿了一下:“不用谢。芸兮那边的事,你们做得稳妥就行。”他说完挂断了电话。童铃看了宋灼钰一眼,什么都没说。
分工确认完之后童铃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行了,具体执行细节我回头发群里。你俩该干嘛干嘛。”她站起来背上包,经过秦芸兮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肩膀,压低声音笑了一下:“你俩现在可以卿卿我我了,我走了不打扰。”秦芸兮还没反应过来,童铃已经换好鞋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秦芸兮低头收拾茶几上摊开的文件,纸张叠到一半的时候宋灼钰从后面伸手帮她把那叠纸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秦芸兮没有缩手,偏过头来看他:“你今晚还走吗?”宋灼钰把纸叠整齐放在茶几边角上:“你留我吗?”秦芸兮说:“这次我准备了你的洗漱用品。”宋灼钰嘴角动了一下。后来她去洗澡的时候宋灼钰站在窗边看夜景,等她出来,她穿了一条米白色的睡裙,站在浴室门口的光里看他。宋灼钰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充电线和一杯温水,水杯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记得喝”,字迹是秦芸兮的,还是她在公司便利贴上那种熟悉的小圆体。他端起来喝了那杯水,然后把便利贴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手机壳背面。秦芸兮靠在床头翻手机,看到他拿着便利贴往手机壳里塞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秦芸兮侧过身来面朝他,伸手拉了拉他睡衣的袖口:“你说周一那句话说出去之后,他会多久动?”宋灼钰想了想:“如果林晚够快的话,周二或者周三他就会联系刘思涵那边。”秦芸兮的手指还搭在他袖口上没松开:“那温润旭那边资金溯源周一晚上能出初稿吗?”宋灼钰说:“他说明晚之前搭好框架,最快周一晚上能有初步结果。”秦芸兮点了点头,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搭在他袖口上的手指,没忍住笑了一下:“我们躺在一起讨论收网节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宋灼钰偏过头看她:“哪里奇怪?”秦芸兮说:“别人谈恋爱聊的都是明天去哪吃饭,我们聊的是怎么收证据。”宋灼钰沉默了一拍,然后侧过身来面朝着她:“那明天中午想吃什么?”秦芸兮被他这个突兀的转弯逗得笑出声来:“你认真的?”宋灼钰说:“认真的。你说明天中午想吃什么。”秦芸兮想了想:“公司楼下那家面馆的番茄牛腩面。”宋灼钰点了点头:“好,记住了。明天中午之前我让林晚看到我去那家面馆。”
秦芸兮愣了一下:“你请林晚吃面?”宋灼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请她。我让她看到我去那家面馆打包两份面,一份给你,另一份放在工位上,让她猜另一份给谁。”秦芸兮反应过来之后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对每个敌人都这么认真?”宋灼钰握住她拍过来的那只手:“只对你周围的敌人这样,其他的我不关心。”秦芸兮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窗外的昌京夜色安静地铺着,茶几上那叠文件还整整齐齐地码在边角,童铃的背包带在门边晃了一下又静止了。那些明天要放的饵和收的网还等在明天的光线里,而此刻被子底下暖和和的,他握着她的手,五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扣紧了,像是提前锁好了什么东西。她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下温润旭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们做得稳妥就行”,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像是一段没写完的句子终于被人翻过去之后,落在纸背上那个沉默的句点。她把脸往宋灼钰肩窝里又埋了埋,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