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高二那年的事情,宋灼钰一直记得。那时候,他学校组织了一批学生去永安市一中交流学习,为期五天,每个班选两个人。宋灼钰被班主任点名去的原因很简单——成绩好,话少,不惹事。
五天的交流活动安排得很满,听课、座谈、参观,真正自由活动的时间不多。第三天下午对方学校正好在开秋季校运会,带队老师大手一挥说“你们也去看看”,一群人就涌进了操场。宋灼钰站在看台边上,手里拿着对方学校发的活动手册翻了两页没看进去,操场上的广播声和呐喊声混在一起,他本来打算站到结束就回去。然后他听到主持台那边念出来的名字——“高二三班秦芸兮,四百米,第三道。”
他抬了一下头。一个穿蓝白色校服的女生站在起跑线上弯腰压腿,马尾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发令枪响她跑出去了,前三百米一直保持在第三的位置。最后一百米弯道的时候她忽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跑道的塑胶颗粒上整个人扑了出去。看台上一阵惊呼,秦芸兮趴在地面上停了两三秒,旁边有个男生从看台上冲了下去,也穿着校服,跑得很快,蹲在她旁边伸手要扶她起来。宋灼钰站在看台边缘看到那个男生的侧脸——清瘦白净,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长相。秦芸兮抬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摆了摆手,像是说了句什么,然后自己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了。那个男生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着她。秦芸兮膝盖上的校服裤子磨破了,底下渗出血来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低头看,没有退场,重新摆好姿势跑完了剩下的距离。冲线之后名次已经掉到了第六,她弯着腰撑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走到旁边台阶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矿泉水拧开盖子往膝盖上浇。水混着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全程没有出声。
宋灼钰站在远处把整个过程看完了。回去的路上他跟同行的同学随口聊了一句:“那个四百米摔跤的女生,你们认识吗?”旁边有人接话:“好像叫秦芸兮吧,隔壁班的,不太熟。”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宋灼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他脑子里播放着那个画面——四百米跑道上秦芸兮爬起来继续跑的背影,还有那个来扶她的男生。
他回到昌京之后,他联系了他的朋友周远,他们从初中就认识,周远高中去了永安市一中。“周远,你认识你们学校高二的秦芸兮吗?”
周远说:“认识啊。是隔壁班的,之前我们学校公告栏上有人贴了一封匿名信,骂她骂得挺难听的,整个年级都在传。我看了一眼,那女生长得还挺好看。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公告栏上贴了满满一墙的回信,全是一个人写的,每封都写满了字,从早上贴到下午被人揭掉,手写抄了不下二十遍。她一个人写的,你信不信?”
宋灼钰听完,笑了一下。他让周远想办法弄到秦芸兮的一本作文本。周远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没有多解释。一周之后周远寄来了一个快递,里面是一本蓝皮封面的作文本,边角有点卷,封面上的名字写着秦芸兮。宋灼钰翻开那本作文本,花了一个晚上看完了全部的内容。秦芸兮的作文写得不算华丽,但每一篇的最后一两段都会出现同一个人——“班长”。她写的是同桌、是运动会、是下雨天别人给她递伞、是某次考试之后排名变动的感慨,但每一篇的收尾处都会极其克制地提一句那个人。宋灼钰从那些句子里拼凑出了一个人——高中班长,坐在讲台旁边,成绩很好。她写那个人从来不用名字,只用“他”字代替。但那个“他”写在纸上让宋灼钰看了很久很久。
作文本最后一页的背面,秦芸兮用铅笔写了几个很小的字,像是随手画上去的:“毕业之后再说吧。”铅笔字迹被橡皮擦过,擦到一半又留下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留着。宋灼钰看着那行字,把那本作文本放进了自己房间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锁上了。那本作文本后来每年他换季整理衣柜的时候都会翻出来看一眼,看到蓝皮封面上“秦芸兮”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看到一个人在做她自己不知道的事。
所以他在童铃别墅里推开那扇门、看到地毯上蜷缩着的那个女人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童铃朋友圈的照片,是因为那本作文本、那个四百米跑道、那瓶矿泉水浇在膝盖上时水珠溅起来落在塑胶跑道上的画面。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存了好几年。他蹲下来伸手探她额头的时候,那句“你明天别怪我”说出口之前,脑子里闪过的就是那本作文本最后一页那行被橡皮擦了一半的铅笔字:“毕业之后再说吧。”她等的那个人不是他,那天晚上之前他甚至不确定她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他这个人。但他还是说了那句“你明天别怪我”——他知道她第二天醒来不会记得他的脸,但他至少可以让她记得一个姓。在秦芸兮不知道的地方,宋灼钰已经认识她很久了。那本作文本至今还在他房间最底层的抽屉里,锁没有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