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调查结果通报的那天下午,公司季度总结大会在同一层楼的会议室召开。
秦芸兮坐在策划部的区域里,手里拿着会议议程翻了两页没怎么看进去。她的心思还在星耀方案的收尾工作上,脑子里转着最后几处格式调整的细节。**台上董事长——盛景集团的创始人宋国梁——正在做季度总结发言,声音浑厚沉稳,秦芸兮偶尔抬眼看看屏幕上的PPT,大部分时间低头在本子上写方案备忘。
“下面有请战略发展部的同事,针对集团下阶段重点项目做简要汇报。”主持人说完,秦芸兮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侧边走到话筒前。她抬起头,看到宋灼钰站在**台侧面那个发言台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端正,整个人和平时办公室那副随意卷着袖子的样子截然不同。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汇报的内容是盛景集团下一年度的战略布局调整,语言专业而精炼,听起来像是做了很久准备的样子。秦芸兮远远看着他,心里那种“这个人身上有很多面”的感觉又一次浮上来,但又觉得今天这一面她并不意外。
汇报结束之后董事长站起来做了简短的补充。他走到宋灼钰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灼钰这个项目跟了半年了,大家有具体问题可以会后找他聊。”然后他转头对台下扫了一圈,笑着补了一句,“我儿子在咱们公司干得不错吧?”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是一阵骤然响起的议论声,像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荡开。秦芸兮坐在策划部的区域里,手里那支笔从指间滑落,砸在本子上“啪”地一声。她盯着**台上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身影,董事长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宋灼钰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淡淡的笑意,微微点了一下头。
董事长儿子。宋灼钰。她和他坐同一层楼办公,他每天端牛奶放在她桌上,他歪着头说“你要对我负责”,他陪她在审计组面前翻证据、调流水、追IP——他是一个董事长的儿子。盛景集团的太子爷。秦芸兮坐在那里,脑子里一时之间空白了几秒。她想起很多东西。想起他说战略发展部有权限调取内部数据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想起他拿到咖啡厅店长的联系方式时一句多余解释都没有的利落,想起他站在总监面前说“这件事我来处理”时总监毫不质疑的态度。这些细节在当时看来只是“这个人能力很强”,现在再回头去看,每一件都带着另一个更明显的底色——他是这里的主人之一。
散会之后走廊里的人流像炸开的蜂群一样嗡嗡作响。秦芸兮站起来把本子收进包里,脚步比她想象中快了不少,低着头穿过人群往电梯方向走。背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她没停。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器,门重新打开了。宋灼钰站在外面,西装外套还穿着,领带比刚才松了一点。他走进电梯,门在两个人身后合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秦芸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是她在工作中熟悉的那种沉而稳的语调。秦芸兮没有回头,她看着电梯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所以你进公司根本不是普通员工。”
“是。但我不想用那个身份——”宋灼钰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秦芸兮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冷了一些:“你之前跟我说‘我比你早’,就是早在这里吗?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来盛景,你知道那瓶水的事你在查——你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刘思涵欺负,你觉得这些都很有意思是吗?”
电梯在十三楼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了。宋灼钰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她面前:“我唯一瞒你的就是这件事。刘思涵的事我一直在查,我没有看谁被欺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秦芸兮,我不是为了看你的笑话。我是怕你知道我身份之后会离我更远。”
秦芸兮看着他。电梯在继续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狭小的轿厢里被拉得很近。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要来盛景的?”
宋灼钰没有犹豫:“你在昌京落地那晚,第二天早上我拿到了入职名单。”秦芸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一夜的事呢?你知道童铃的别墅钥匙、知道那栋房子要卖、知道我那天晚上会去——那瓶水你也有份吗?”宋灼钰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脸色微微白了一瞬:“秦芸兮。”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比之前重了一度,“那瓶水的检测是我做的,报告我发给了童铃。那瓶水不是我的,那一夜也不是我设计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压回去,“如果你因为这个不信我,我可以现在就从盛景离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芸兮没有走出去,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敞开的电梯门。走廊外面有同事经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飘进来,然后渐渐远了。秦芸兮在电梯里站了几秒,终于开口:“我没说不信你。”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是……”她话没说完,宋灼钰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在试探什么。他没有把她拉过去,只是拉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我知道,”他说,“你生气是应该的。但你听我说一件事——”
“什么事?”
宋灼钰低头看着她,他的眼尾微微垂着,声音放软了:“即使我不是董事长的儿子,但我依然是那个给你端牛奶的人。秦芸兮,这个不会变。”秦芸兮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些被她冷着压住的东西在这一刻松动了一角。她轻轻抽回了手,但脚步没有往外走。她看着宋灼钰,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早上牛奶还是热的吗?”
宋灼钰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的弧度慢慢翘了起来,从眼底一直弯到唇边,像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个缝。他伸手按了一下电梯关门键,门重新合上,他站在她面前说:“热的。而且以后不加糖了。”秦芸兮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秦芸兮走在路灯下面步子放慢了一些,宋灼钰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觉察到了但没有转头,就那样继续走着,嘴角微微翘着。秦芸兮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走了几步忽然说:“那你爸知道我们的事吗?”宋灼钰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表情难得的有些不确定:“……今天之前不知道。”
“今天之后呢?”
“他回去会问我。”他想了想,诚实地说,“估计今晚就会问。”
秦芸兮伸手拉了一下他袖口:“那你回去好好说,别让他误会。”宋灼钰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自己袖口的那几根手指,抬起头来看着前面的路,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好,”他说,“我会好好说。”
两个人在地铁站入口分开的时候秦芸兮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宋灼钰还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摆了摆,动作很小。秦芸兮转回头走进地铁站。那个白天在会议室里被董事长拍着肩膀叫“我儿子”的宋灼钰,和此刻站在路灯底下朝她摆手的人,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某种更完整的东西在她面前展开了。她之前认识的是他愿意给她看的那一面,今天那扇门开得更大了些。而宋灼钰刚才说“明早牛奶还是热的”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飘着,和他说“你要对我负责”时的声音一模一样。秦芸兮刷卡进闸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心里那些气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她打算留到明天早上喝牛奶的时候再慢慢问他。
她不知道的是,之前宋灼钰说完那句话之后其实还有半句没有说出口。他想说他比她以为的早得多。早在那一夜之前,他就看过她的照片,那也不是她在童铃朋友圈里的照片——是更早的,存了好几年的一张照片。但他不能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她再信他多一些。宋灼钰站在路灯底下目送秦芸兮的背影消失在地铁入口,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跟你聊聊今天的事。”他看了一遍,锁了屏,步子没有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