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在《西虹市首富》里担任联合导演。”
韩冰把筷子插在米饭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正在搭建的拍摄场景——一个破旧的足球场,草皮枯黄,球门歪了,看台上的座椅生锈了,漆皮一片一片地剥落,在阳光下反着碎碎的光。
道具组正在往看台上撒落叶,用鼓风机吹得到处都是,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这个本子是你写的,你最清楚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每一个笑点、每一个反转、每一个人物的微表情——你写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对不对?你只是没说出来。
我来把握大方向,你给细节上的创意。
联合导演不是‘分担工作’,是‘补全视角’。
我有我的视角,你有你的。
两个视角叠在一起,画面会比一个人的更深。”
林舟看着远处的足球场。
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球门的位置,一个人拉着左边的门柱往后拽,另一个人推着右边的门柱往前挪,球门在他们的拉扯下歪歪扭扭地移动着,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走直线。
他想起自己在跑男第一期的指压板上,也是这样歪歪扭扭地走着,但他没有摔倒,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那个画面里,他稳稳地把奶茶送到了终点。
导演也是一样。
你需要一个画面,然后你照着那个画面去调整现实,让现实无限接近那个画面。
每接近一寸,你就离“好”近一寸。
“好。”
林舟说。
他没有说“我试试”,没有说“我尽力”,没有说“我怕做不好”。
他说“好”。
因为他知道,韩冰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
韩冰是来告诉他——你可以。
你需要做的不是犹豫,是坐下。
第一次坐在监视器前面的时候,林舟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那种你第一次握住方向盘、发现这台机器会因为你手指的一丝偏移而偏离方向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监视器是一台小屏幕,比他的笔记本电脑大一点,屏幕里是足球场的全景——枯黄的草皮、歪斜的球门、生锈的看台、道具组用鼓风机吹起来的落叶,在画面里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被时间放慢了的蝴蝶。
他的右手边是对讲机,黑色的,握柄上贴着“导演”两个字,胶带已经起边了,字迹有些模糊。
他的手放在对讲机上,没有拿起来,只是放着,感受着塑料外壳的温度。
外壳是冰凉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冰和热在他指尖相遇,形成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气。
第一场戏是王多鱼在足球场上扑球的镜头。
沈飞穿着守门员服,手套是橙色的,在枯黄的草皮上格外显眼。
林舟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沈飞站在球门前,膝盖微弯,重心下沉,双手张开,眼睛盯着镜头外的足球。
画面是好看的——构图、光线、沈飞的表情,一切都对。
但林舟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画面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这是他第一次在片场用对讲机说话,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去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片场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像一个人在山谷里喊话,回声从四面八方返回来。
“沈飞老师,你的重心再低两寸。
守门员在准备扑球的时候,重心不是在膝盖,是在脚掌。
你是用脚掌在蹬地,不是用膝盖在发力。
重心低两寸,起跳会更快。”
沈飞在球门前调整了一下姿势,重心往下沉了沉。
林舟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那个“不对”的感觉消失了。
不是因为他的指导有多专业,是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演过守门员。
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出租屋里看过无数遍《西虹市首富》,沈腾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肢体动作、每一句台词的节奏,他都刻在脑子里。
那不是表演经验,是观看经验。
但观看经验到了极致,也能变成指导经验。
第一天的拍摄结束后,林舟瘫在导演椅上。
导演椅是剧组给他配的,黑色的,靠背上用白色油漆写着“林舟”两个字,油漆还没干透,他靠着的时候T恤上沾了几个白色的圆点,像一小片掉落的星星。
他的嗓子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沙哑,眼睛因为一直盯着监视器而发干,太阳穴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韩冰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的。
“怎么样?好玩吗?”韩冰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
他今天的导演工作已经结束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片场,看着道具组在收拾道具,看着灯光组在拆灯架,看着场务在清扫地上的落叶。
林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水是冰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清凉的线,从食道一直延伸到胃里,把一天的燥热浇灭了大半。
他把水瓶放在扶手上,看着远处的足球场。
夕阳从看台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皮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细长的光斑。
道具组的鼓风机已经关了,落叶静静地躺在草皮上,不再飘了,像一群飞累了的蝴蝶。
“累。”
林舟说,“比做PPT累多了。”
但他的嘴角在笑。
不是那种“我今天很开心”的大笑,是那种“我发现了一件我喜欢做的事,虽然很累,但我还想继续做”的、浅浅的、从嘴角慢慢蔓延到眼睛的笑。
做PPT的时候,你在为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被通过的方案耗费心神。
你改了又改,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可能被领导看三秒就翻过去了。
但拍电影不一样。
你在监视器里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是你亲手调出来的。
沈飞的重心低了两寸,落叶在镜头里多飘了半秒,夕阳的角度从左侧移到了右侧——每一个细节的改变,都会在最终呈现的画面里被观众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