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会被注意到,但一定会被感受到。
观众分不清“导演做了什么”,但他们的眼睛分得清“好”和“不好”。
白露来探班是在拍摄的第五天。
她提前给林舟发了微信,问他“今天拍什么”,林舟回了“足球场”。
她又问“几点收工”,林舟说“不知道”。
她就没再问了,直接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正烈,足球场的草皮被晒得发白,道具组的鼓风机吹起来的落叶在强光下像金色的碎片,一闪一闪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袋子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
她走进片场的时候,场务拦了她一下,她说了句“我是来找林舟的”,场务认出了她,放行了。
林舟正蹲在监视器前面,跟摄影师讨论下一个镜头的机位。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分镜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旁边写着“轨道从这里推到那里”。
他画得很专注,专注到白露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都没有察觉。
白露没有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蹲着,脊背微微弓着,T恤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片,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深黑色,贴在皮肤上。
他的头发长了,后脑勺的发尾翘着,像一只没睡醒的猫的尾巴。
“林舟。”
白露叫了他一声。
林舟转过头,看到她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没有化妆,鼻梁上那两颗浅浅的雀斑在阳光下比在灯光下更明显。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片场在室外,三月的成都已经有些热了,她提着保温袋从停车场走过来,走了十几分钟,手臂的肌肉因为负重而微微绷紧。
“你怎么来了?”林舟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而有些发酸,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来探班。”
白露把保温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保温袋里是饭团。
三十个饭团,整整齐齐地码在保温袋里,每一个都用保鲜膜裹着,保鲜膜裹得很紧,没有一丝褶皱。
饭团的形状不是完美的三角形——有的角圆了,有的边歪了,有的米饭从保鲜膜的缝隙里挤出来,黏在手指上。
但每一个饭团都被很用心地握过,握的时候用了恰到好处的力度,米饭不会散,也不会被压得太实。
白露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团,递给林舟。
饭团还是温的,米饭的温度透过保鲜膜传到他的掌心,暖暖的,像一个人的手心。
“你做的?”林舟接过饭团,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米饭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牙。
里面的馅是肉松和黄瓜,肉松的咸和黄瓜的脆在嘴里散开,和被米饭的温度烘出来的淡淡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朴素的、不张扬的好吃。
“不然呢?”白露蹲下来,把保温袋里的饭团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折叠桌上。
她拿饭团的动作很轻,像在摆放一件件易碎品,每一个饭团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排成两排,一排十五个,整整齐齐。
“我早上六点起来煮的米饭,煮了两锅。
第一锅水放多了,太黏,握不成形,倒了重煮。
第二锅刚好。
肉松是我在网上买的,黄瓜是早上现切的,切了半个小时,刀工不好,有的粗有的细,但不影响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菜谱,但林舟听得出来,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她花了一整个上午做这些饭团,不是因为饭团有多好吃,是因为她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不能帮他写剧本,不能帮他拍电影,不能帮他在监视器前做决定。
但她可以做饭团。
这是他需要的,也是她唯一能给的。
张若昀是第一个抢到饭团的。
他从片场的另一头走过来,身上还穿着戏服——柳建南的西装三件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发胶把头发固定得纹丝不动。
他走到折叠桌前,看到那两排饭团,眼睛亮了一下,二话不说拿起一个,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饭团,又看了看白露。
“白露,”他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米饭粒,“你以后能不能常来探班?你不来,我们只能吃盒饭。”
白露笑了。
她的笑不是那种含蓄的、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出牙龈的、眼睛弯成月牙的、整个人的重量都从脚底卸掉的笑。
她笑完之后看着张若昀手里的饭团,说了一句:“我常来可以,你们得给林舟少安排点活。”
张若昀又咬了一口饭团,嚼着嚼着,用饭团指了指韩冰的方向:“你跟他说。他是导演。”
韩冰正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听到有人叫他,抬起头来。
白露看着韩冰,韩冰看着白露,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足球场的距离,但白露的声音够大,大到韩冰听得清清楚楚。
“韩导,林舟已经连续三天睡在片场了。
您能不能少给他安排点活?”韩冰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白露,又看了看蹲在监视器旁边还在画分镜纸的林舟,说了一句让白露没法反驳的话:“他是联合导演,我少安排了谁干活?”
白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韩冰说的是对的。
联合导演不是“副导演”,不是“助理导演”,不是“导演的帮手”。
他是导演。
导演的工作不是别人“安排”的,是他自己给自己安排的。
镜头不好看,他自己要调。
演员的状态不对,他自己要调。
节奏不对,他自己要调。
没有人能替他做这些事,因为这是他的电影。
白露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走到林舟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画分镜纸。
他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线条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很笃定,没有犹豫,没有涂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