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若昀不演男二，这个本子我不卖。”林舟说。
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五个字不是谈判策略，是底线。
投资方的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韩冰，韩冰在低头看剧本，没有抬头。
他又看了看星辉的代表，星辉的代表正在用手机回消息，也没有抬头。
他最后看了看林舟，林舟的眼睛没有躲他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把剧本合上，说了一句：“我回去跟董事会汇报。
”项目会散了之后，林舟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掏出了手机。
张若昀的微信头像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是一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你不用拿本子威胁人。
我演不演没那么重要。”
林舟没有回复。
他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张若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猜到你会打电话但我没想到这么快”的、略微惊讶的语气。
“你看过剧本了？”林舟问。
“看了。
”张若昀说，然后顿了一下，“你给我发的那个版本，我昨晚熬夜看完了。”
“你觉得柳建南这个角色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张若昀在组织语言，但林舟听得出来，他不是在犹豫怎么夸，是在犹豫怎么在“不暴露自己已经动心了”的前提下，表达出“这个角色我真的很想演”。
“他不是一个反派，”张若昀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他是一个被自己的专业知识困住的人。
他所有的算计都是对的，但王多鱼的目标不是赚钱，是亏钱。
所以他对得越多，错得越离谱。
到后来他已经不是在帮王多鱼理财了，他是在跟王多鱼赌气——‘我就不信我帮你赚不到钱’。
这个角色很蠢，但蠢得让人心疼。
因为他不是蠢，他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理解不了这世界上有人不想赚钱。
”他顿了顿，“你确定这个角色是给我写的？”
“你觉得你不像？”
“我觉得我像。
”张若昀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怕观众觉得我不像。”
林舟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北京的冬天很少有蓝天，大部分时候是这种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抹布，颜色淡了，但脏还在。
“若昀哥，”林舟说，“你不是像。你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张若昀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在电话里不好意思不笑的笑，是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带着共鸣的、能震得手机扬声器滋滋响的笑。
他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笑完之后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林舟嘴角翘起来的话：“哈哈哈好！我演！”
挂了电话之后，林舟走回会议室。
投资方的代表已经走了，韩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握着红笔，在某一段台词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看到林舟走进来，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张若昀同意了？”林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又苦又涩，像是被反复加热了太多次。
“同意了。
”林舟说。
韩冰用红笔在那段台词下面画了第二条线，然后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林舟，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行。
那就定了。
男主角沈飞，男二号张若昀。
女主角——”他顿了顿，“你想让谁演？”
林舟放下咖啡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现在还不能说。
不是因为不配，是因为时机还没到。
她的合约纠纷还没结束，她的官司还没打完，她还在被雪藏。
但他知道，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有一个角色是留给她的。
不是女一号，是一个戏份不多但让人忘不掉的配角——一个在路边卖烧烤的女孩，王多鱼花光十个亿的过程中遇到的、唯一一个不因为他的钱而对他好的人。
那个角色不需要演技，需要的是真诚。
而真诚这种东西，不是演出来的。
林舟把咖啡杯推远了一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根微微闪烁的日光灯管。
灯管的闪烁频率不均匀，有时候闪得快，有时候慢，像一个人的心跳在不安的时候会变快，在放松的时候会变慢。
他想起白露在工作室里说的那句话——“等我官司打完，搬进去之前，你把那间空房间收拾一下。”
官司快打完了，空房间还没收拾。
那个在路边卖烧烤的女孩，他还没跟她说。
韩冰说“你来当联合导演”的时候，林舟正在片场吃盒饭。
那天的盒饭是红烧肉盖饭，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酱汁浸透了米饭，每一粒米都裹着油亮的棕色。
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听到韩冰这句话，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肉还在嘴里，他没有咽，也没有吐，就那样含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韩冰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同样的盒饭，但没怎么吃，筷子戳在米饭上，戳了几个洞，像在米饭上画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说什么？”林舟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转过身来看着韩冰。
他不是没听清，是听清了但需要确认。
联合导演。
这四个字的分量和“演员”“编剧”完全不同。
演员是在别人的画里被画上一笔，编剧是给别人的画提供草图，导演是那个拿着画笔、蘸着颜料、在白纸上落下第一笔的人。
他从来没导过任何东西。
他写过剧本，演过角色，在监视器后面看过无数条回放，但他从来没有坐在那把导演椅上，对着对讲机说“开始”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