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师发来的,只有几行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法院初步认定:合约第八条(单方面续约权)无效,第十二条(竞业限制范围)无效。
违约金初步核定为一百五十万。
正式判决预计两周内下达。”
白露看着这几行字,放下了筷子。
筷子搁在饭盒边缘,其中一根慢慢滑下去,落在桌上,她没有捡。
她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反复看了好几遍。
没有激动,没有哭,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一种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忽然发现雨停了,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平静。
林舟从隔壁棚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白露拿着手机一动不动,问了一句:“怎么了?”白露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他。
林舟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一百五十万。”
白露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菜单,“我有。”
林舟看着她。
她说的不是“我爸妈有”,不是“我找朋友凑凑”,不是“你能不能先借我”。
她说的是“我有”。
这三个字背后的重量,只有她自己知道。
拍了三年戏,上了两年综艺,攒下来的。
每一分钱都是她在镜头前笑出来的,在片场等出来的,在无数个被临时取消的通告间隙里,一个人坐在化妆间对着镜子发愣的时候,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她本来想用这笔钱在北京买房子付首付的。
不是豪宅,不是学区房,就是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不会因为合约到期就被赶走的地方。
一个她可以在墙上钉钉子、可以在窗台上养花、可以在深夜回家的时候不用掏钥匙——因为密码锁的密码是她自己设的——的地方。
“付完违约金,”白露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就没钱了。”
她顿了顿,用筷子尖戳了戳饭盒里的米饭,米饭被戳出几个小洞,番茄的汤汁渗进洞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浅红色。
“你签我的时候,可能得给我开底薪。”
林舟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的大笑,是那种从喉咙里轻轻溢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冬天的白气一样的笑。
“底薪好说。”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把咖啡放下,“包吃包住。”
白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的、带着一点故意、一点试探、一点“我看你会不会脸红”的弧度。
“包吃包住?”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秒,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的引线,“住哪?”
林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不是他说错了什么——他说的是真心话,包吃包住,他确实可以给她包吃包住。
工作室隔壁就是他的出租屋,两室一厅,有一间空房间一直没收拾,堆着一些没拆的快递箱和一把断了弦的旧吉他。
他说“包吃包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那个空房间。
但“住哪”这两个字从白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空房间不只是空房间。
它是他的家的一部分。
他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住进他的家,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她,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住进过他的家。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他的出租屋是他自己的洞穴,窗帘永远是拉着的,冰箱里只有鸡蛋和牛奶,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因为他从来不在家做饭。
那个空房间的门一直是关着的,他路过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这扇门打开,里面住着一个人,每天早上他会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有人在洗漱,有人在烧水,有人在厨房里切菜——那种生活他想过,但不敢想太久,因为想太久会变成期待,期待落空会变成失望。
白露看到他耳朵红了。
不是整只耳朵都红,是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晕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她看清楚整个过程的红。
她的嘴角弧度变大了,从“试探”变成了“得逞”,从“得逞”变成了“理直气壮”。
“你说清楚,住哪?”
林舟端起外卖盒子挡住脸。
饭盒是白色的塑料盒,盖子半开着,番茄的汤汁从盖子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白色盒壁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迹。
他的声音从饭盒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现在后悔说那句话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的无奈。
“……我家有空房间。”
白露没有说话。
林舟把饭盒慢慢放下来,从饭盒上方露出眼睛,看到白露正低着头,用筷子在饭盒里画圈。
番茄的汤汁被她搅得晕开了,米饭变成了浅红色,蛋碎成了更小的块,散落在饭盒的各个角落。
她的耳朵没有红。
不是因为她不害羞,是因为她的害羞藏在了别的地方——在她用筷子画圈的速度里,在她低着头不让他看眼睛的动作里,在她假装专注于搅拌米饭但其实米饭已经被搅得不成样子的专注里。
“你说的啊。”
白露终于抬起头,看着林舟。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不是“正常”,是那种把害羞打包塞进角落、然后在脸上挂出一副“我就住你能怎样”的、虚张声势的、可爱到让人想笑的正经。
“我说的。”
林舟说。
白露把饭盒盖上,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放回外卖袋里。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等我官司打完。
搬进去之前,你把那间空房间收拾一下。
我不想看到快递箱和断弦的吉他。”
林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远去了,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间空房间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