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音乐博主发了一条长评，标题是《林舟的曲库到底有多大？》。
他在文章里逐首分析了林舟的每一首歌，从旋律走向到和弦进行到编曲配器，结论是：“林舟不是在写歌，他是在用一个音乐库。
”这句话差点让林舟把手机摔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这个人的直觉太准了。
他确实是在用一个音乐库，那个音乐库不在他的手机里，不在他的电脑里，在他的脑子里。
那个音乐库叫“地球”。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调音台上，看着老赵。
老赵正在用新调音台给《起风了》的最后一遍混音收尾，推子在他手指下平滑地移动，没有“咔嗒”声。
“老赵，帮我个忙。”
“说。”
“在微博上发一些废稿片段。
就是我平时随便哼的那些、没写完的、不打算发的。
就说‘写废了，分享给大家乐一乐’。”
老赵的手从推子上移开，转过头来看着林舟。
他的表情从“我在工作”变成了“你在说什么”，又从“你在说什么”变成了“你是不是在玩火”，最后定格在“行，我陪你玩”的无奈又宠溺的弧度上。
“你是想混淆视听？”老赵把推子归零，保存了工程文件，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博。
“不是混淆视听，”林舟靠在椅背上，看着棚子天花板那根还在微微闪烁的日光灯管，“是放烟雾弹。
那个博主说的‘音乐库’三个字，虽然他是夸我的意思，但这个说法太危险了。
万一有人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林舟的创作能力为什么这么强’这个问题，会变成‘林舟的创作来源是什么’。
我不能让人继续往那个方向想。
所以我需要主动放出一些‘不那么好’的东西，让大家看到我也会写出废稿。
正常人是有废稿的，只有不是人的人才会每一首都好用。”
老赵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微博，从林舟的语音备忘录里挑了几段最长、最不完整、旋律最没有方向感的片段，剪辑成一个两分多钟的音频，配了一行字：“林舟的废稿合集。
写废了，分享给大家乐一乐。
专业人士请轻喷。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调音台上，继续调《起风了》的弦乐。
两个人都没再刷微博。
因为林舟知道，废稿就是废稿，不会有人觉得好听。
但他错了。
废稿发出去后的第一个小时，评论区的画风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会有人说“原来林舟也有写不出好歌的时候”，或者“这几段确实一般，不像他的水平”，或者“果然天才也有瓶颈期”。
但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林舟，你的废稿都比市面上80%的歌好听。
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人类？”第二高赞：“第一段那个只有四小节的旋律，虽然没写完，但那个和弦走向我听了三遍。
你管这叫废稿？”第三高赞是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的长评，他从和声学的角度分析了那段废稿，结论是：“这段旋律如果写完，至少是《小幸运》八成的水平。
林舟把八成的作品当废稿扔掉，那他手里的成品到底是什么怪物级别的东西？”
林舟看着这些评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的目的——让大家看到他的“不那么好”——完全失败了。
因为在听众的耳朵里，他的“废稿”依然是“好”的。
不是因为他真的每一首都好，是因为听众的标准已经被他之前那些歌拉高了。
在《小幸运》《青花瓷》《天亮了》之后，他随手哼的一段旋律，在别人听来也是“至少比市面上80%的歌好听”。
这个事实让他既无奈又好笑。
他打开微博，在那条最高赞的评论下面回复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橘色的猫趴在键盘上，眼睛闭着，尾巴垂在键盘边缘，配文是“zzz”。
这个表情包是白露发给他的，他存了很久，一直没找到机会用。
现在用了。
评论区因为这个表情包又炸了一轮——“林舟在用表情包回复！”“他是不是不好意思了？”“他居然有表情包！”
林舟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拿起吉他，开始调弦。
棚子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微微闪烁，老赵在调音台前低着头，手指在推子上轻轻移动，没有“咔嗒”声。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北京冬日的暮色来得早，四点多就开始暗，五点多就全黑了。
路灯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调音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那片光落在电动推子上，推子的金属边缘反射着灯光的细碎光点，像一颗一颗小小的、不会坠落的星。
消息来的时候，白露正在林舟的工作室里吃外卖。
工作室就是老赵棚子隔壁那间休息室，林舟找人重新刷了墙，换了窗帘，添了一张桌子和一把可以躺平的沙发。
墙刷成了很浅的灰色，不是冷灰，是带一点点暖调的灰，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清晨还没完全亮透的天空。
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白天也能睡。
那张沙发是老赵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皮面有些裂纹，但坐垫很软，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白露第一次来的时候在沙发上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往下滑，滑到最后几乎是躺着，说了一句“这个沙发我可以坐一整天”。
林舟说“那你坐”，然后去隔壁棚里继续调《起风了》的弦乐。
她真的坐了一整个下午，中间只起来上了两次厕所，拿了一次外卖。
今天的外卖是番茄炒蛋盖饭。
白露点的，备注写了“少油少盐，番茄多一点”。
她最近在控制饮食，不是减肥，是律师说上镜的时候脸太圆了会被网友说“雪藏期间吃太好”。
她把盖饭的盒子打开，用筷子把番茄和蛋拌均匀，夹了一块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