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A4纸。
文件袋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塑料文件袋,边角已经磨损了,拉链的拉头掉了一半,要用指甲扣着才能拉开。韩冰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递给林舟。
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蓝色墨水,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力到纸的背面能摸到笔尖压出的凹痕。
“林舟,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编剧的编剧,最不像演员的演员。
这就是你的价值。”
林舟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笔画的力道,第三遍看的是空白。
这张纸上的字只占了纸面的不到十分之一,剩下的都是空白。
但那些空白不是空的,是留给读的人自己填的。
韩冰没有说“你的价值是什么”,他把这个问题的答案留给了林舟自己去想。
“不像编剧的编剧,不像演员的演员。”
这句话在不同的人嘴里可以是贬义——不像编剧,说明你的剧本不够专业;不像演员,说明你的表演不够科班。
但在韩冰的语境里,它是最高的评价。
因为他不是在用行业的标准衡量林舟,他是在用“能不能让人记住”这个更朴素、也更残酷的标准。
编剧容易匠气,演员容易套路。
林舟既不匠气,也不套路。
他不是在“按照编剧手册写剧本”,他是在用从工位上练出来的、对人性幽微处的洞察,把故事里的每一个角色变成活人。
他不是在“按照表演教科书演戏”,他是在用自己活过的二十多年里攒下来的每一个细节,让观众相信那个角色是他。
这就是他的价值——他不是任何模具能复制的类型,他是他自己。
林舟把这张A4纸叠好,小心地放进了剧本夹里。
剧本夹是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像一个被反复翻阅了很多次的人。
他把剧本夹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回北京的高铁上,林舟靠窗坐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在高速行驶的列车窗外变成了横向的、密集的、灰色的线,田地和村庄在那些线后面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
他把座椅调到一个不那么直的角度,半躺着,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白露的微信消息在列车驶过南京的时候到了。
“杀青快乐!我看了张若昀发的杀青照,你瘦了。”
配图是张若昀朋友圈的截图,杀青照里林舟穿着那件被雨打湿了肩膀的深灰色外套,站在钢琴旁边,手里端着一块切歪了的蛋糕。
照片里的他确实瘦了——二十天的拍摄,每天在片场待十几个小时,酒店的床没睡够过,剧组的盒饭吃到最后几天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但他自己没注意到,因为他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在看自己的眼神有没有变回林舟,而不是调音师。
林舟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发的是一句:“剧组的盒饭太难吃了。不是人吃的。”
白露秒回了:“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
林舟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白露的合约纠纷还没结束,她已经被雪藏了快一个月,通告全部取消,收入几乎为零。
他说:“你请我?你有钱吗?你现在不是被雪藏吗?”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重了,但白露的回复比他想象的要轻松得多。
“被雪藏也有底薪。
请你吃顿火锅还是够的。
不过你别点太贵的,我卡里余额不多了。”
林舟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在小桌板上。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田野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正在移动的光斑。
列车到达北京南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舟背着包走出出站口,打车去了白露发给他的地址。
不是她家楼下,是一家火锅店,名字叫“闲人居”。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眼招牌,招牌不大,木质的,字体是手写的,笔画圆润,像是有人拿毛笔蘸了黑漆直接写在木板上的。
店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两边是居民楼和一家快要关门的水果店,水果店的灯箱坏了一半,“水果”两个字亮着,“店”字不亮。
他推门进去,服务员没有问他要不要位子,直接领着他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包间的门,门上贴着号码牌,从一到八。
服务员在六号包间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推开门。
林舟站在门口,愣住了。
包间里坐着的不是白露一个人。
圆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桌布上摆满了菜——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虾滑、豆皮、金针菇、藕片,还有几盘他叫不出名字的、切得很薄的、在灯光下闪着油光的东西。
锅底是鸳鸯锅,红汤在左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清汤在右边,白色的汤面上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邓朝坐在圆桌的正对面,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在往红汤里下毛肚。
陈赤赤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三副碗筷——他自己的、备用的、以及他用来自助涮菜的。
郑凯在倒饮料,饮料是酸梅汤,深紫色的液体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溅起细小的泡沫。
郭奇林把折扇插在后领口,正在用手机拍桌上的菜,拍了三张,不满意,又拍了两张。
张若昀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啤酒杯的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白露坐在张若昀和郭奇林中间,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鼻梁上那两颗浅浅的雀斑在包间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看到林舟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牙龈露出来一点,然后又收回去,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陈赤赤打了折。”她指了指桌上的菜,“五折。所以没超预算。”
陈赤赤从红汤里捞起一块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两下,塞进嘴里,嚼完之后用筷子指着林舟:“五折是五折,但你这个月的奶茶我记账上了。
下次见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