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走回监视器前面,在韩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椅子是铁的,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坐下来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让那声吱呀变得很轻。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都要跟甲方沟通。
甲方说‘这个方案我们觉得不太行’,我需要问清楚‘不太行’是什么意思。
是方向错了?是细节不够?是预算超了?还是只是他们今天心情不好?你不能直接问‘你们是不是心情不好’,但你可以从他们的语气、用词、回复的速度里找到线索。
找到之后,你要用一个他们能接受的方案,把真实的需求套出来。
整个过程你不能说一句假话,但你不能把所有的真话都说出来。
你要用真话去引导对方,让对方自己说出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顿了顿,看着厂房对面那面写着八十年代标语的老墙,墙上的红漆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这个角色也是一样。
调音师不能说真话,说了就会死。
但他也不能说假话,说了就会露馅。
他只能说——用一种方式说真话,但让听的人以为那是假话。
或者用一种方式说假话,但让听的人以为那是真话。
这种技巧,我在工位上练了四年。”
韩冰沉默了很久。
他把空咖啡杯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舟的肩膀,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
他只是在走过林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那场戏,你按今天的感觉演。”
林舟坐在折叠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厂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天窗里透进来的、越来越暗的暮光。
他看着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还开着,琴键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他想起了工位上的那台显示器,在无数个凌晨三点的夜晚,屏幕的光也是这种灰白色的,冷冷地照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改PPT,回邮件,开线上会议,在甲方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保持微笑。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打磨他。
把他打磨成一个会在片场的角落里蹲着念台词的人,一个会在NG后主动找导演讨论的人,一个会在收工后留下来看回放的人,一个会在演一个盲人调音师的时候,让手指在琴键上滑出一声不和谐的音的人。
林舟的戏份拍了二十天。
杀青那天杭州下雨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撑着伞还能在雨中散步的小雨,是那种从天窗灌进来的、被风吹成斜线的、打在厂房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鼓点声的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没有停的迹象。
剧组的拍摄计划被雨打乱了——原定今天要拍的几场外景戏全部取消,改成了室内戏。
但林舟的杀青戏刚好在室内,那场戏是调音师的最后一场——他坐在钢琴前,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向门口。
门外的光是刺眼的、过曝的白,调音师走进那片白光里,镜头定格。
他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韩冰喊“卡”的时候,雨还在下。
厂房里的灯光全部打在那个门口的方向,把门口的那一小片空间照得比白昼还亮,雨丝在光里变成了银色的、倾斜的线,密集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堵用雨做成的墙。
林舟从门口走回来,戏服被门口飘进来的雨打湿了肩膀,深灰色外套的肩头洇出了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他走到钢琴前,把琴盖合上,手指在琴盖上停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调音师在合上琴盖之前,应该会摸一下琴盖的边缘,确认它合严了。
这是他加的动作,剧本里没有。
张若昀从厂房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蛋糕盒是白色的,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在雨里被淋湿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他把蛋糕盒放在道具桌上,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个水果蛋糕,奶油是淡黄色的,上面铺满了草莓、蓝莓和切成片的猕猴桃,水果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蛋糕的中央用巧克力酱写着一行字——“票房灵药”。
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工整,像是一个人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蛋糕店的店员不太擅长用巧克力酱写字。
林舟看着那四个字,哭笑不得。
“票房灵药”——他是男二,这部电影的票房好不好,主要靠的是导演的叙事和主演的表演,他的戏份加起来不到全片的四分之一,再灵也灵不到哪去。
但张若昀买这个蛋糕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林舟能扛票房,是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
“票房灵药”不是事实,是期待。
是“我希望你以后拍的每一部电影都能大卖”的、被压缩成四个字的、带点玩笑但底下全是真心的期待。
“我又不是主演,”林舟拿起蛋糕刀,在比划怎么切才能让每一块上都有草莓,“票房好不好又不靠我。”
张若昀靠在道具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林舟切蛋糕的动作——他把第一刀切在了草莓和蓝莓之间的缝隙里,成功地避开了一切水果,切出了一块只有奶油的蛋糕。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但语气里的认真比调侃多。
“你这男二比男一出彩。
等片子上映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观众走出电影院,讨论最多的不会是男主角的复仇,不会是女主角的眼泪,会是那个盲人调音师在钢琴前弹最后一个音符时,手指在琴键上停的那一下。”
他顿了顿,“那个停,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你在那个瞬间,替调音师做的决定。
观众分不清‘演出来的’和‘活出来的’,但他们的直觉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