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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电影开机·一(1 / 1)

夜深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比白天唱慢半拍,像一个人在深夜说话时不敢太大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人。

他录完之后没有重听,直接把录音文件发给了白露。

附言只有两个字:“晚安。”

第二天早晨,白露是被闹钟叫醒的。

不是她原来设的那个闹钟——那个闹钟的音乐是一首轻音乐,听了两年多,已经听到了“听到前奏就烦”的程度。

今天早上响起的不是那首轻音乐,是一段录音。

录音的第一秒是安静的,只有很轻很轻的、像呼吸一样的底噪。

然后林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夜里的沙哑,和一种只有在深夜才会出现的、不设防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温柔。

“第一眼是你递来的水,第二眼是你笑出的泪。

第三眼我忘了呼吸,第四眼我记住了你。”

四分十七秒的录音,只有这四句歌词。

不是完整的一首歌,甚至不是一首歌的副歌。

只是四句旋律、四句歌词、和四句之间那些没有被填满的、留着呼吸和停顿的空隙。

白露躺在床上,把这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又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把这段录音设成了闹钟。

她把原来的闹钟删掉的时候,手指在“确认删除”的按钮上停了一下。

那个闹钟用了两年多,是一首她曾经很喜欢的歌,但此刻她觉得那首歌可以退休了。

她设完闹钟之后,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重新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在晨曦里微微翘着,像一个人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舍不得醒。

《沉默的证人》开机仪式在杭州一个废弃的厂房里举行。

剧组选了这个地方作为主拍摄场景,厂房的老墙上还留着八十年代的标语,红漆已经褪成了暗粉色,有些字的笔画脱落了,变成了认不出的残缺笔画。

厂房的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草,被工作人员提前清理过,但草根还留在裂缝里,像一道道缝合伤口的线。

厂房中央搭了一个钢琴台,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被搬到了台上,琴盖打开,琴键在头顶天窗透下来的光里泛着象牙白的温润光泽。

钢琴的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搬运时磕的还是道具组特意做的旧化处理。

划痕在光线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闪电。

林舟站在钢琴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戏服。

他在电影里演的是一个盲人钢琴调音师,表面温和,内心藏着整个故事最大的秘密。

这件戏服是服装组提前一周定好的,试了三次才定下最终版,外套的尺码比他的正常尺码大半号,为的是在他微微驼背的时候,肩线刚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既不紧绷也不松垮,像一个习惯了隐藏自己的人会穿的尺码。

衬衫的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盲人不需要在意自己的仪容,但调音师在意钢琴。

服装组在这个细节上做了很多功课,最后确定的版本是——领口微敞但不散漫,袖口挽了两道但不邋遢,裤脚刚好盖住鞋面但不拖地。

每一个数字都是精确的,精确到林舟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林舟。

镜子里的人是调音师。

张若昀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今天没有戏——他的戏份在明天——但他特意从北京飞过来参加开机仪式。

按他的话说,“这不是客气,这是规矩。你开机我不来,你杀青我就不太好意思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剧组发的速溶咖啡,咖啡杯是一次性纸杯,杯壁上印着剧组Logo,蓝色的油墨被杯壁上的水蒸气洇湿了一点,Logo上那只眼睛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韩冰导演站在厂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铺了红布的长桌,桌上放着香炉、水果和几台被红绸盖住的摄像机。

开机仪式的流程很简单——上香、揭红绸、拍第一场。

韩冰不喜欢冗长的仪式,他在开拍前十分钟对所有主创说了一句话:“该走的流程走,不该说的话不说。

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把第一场拍完。”

他说完之后从桌上拿起三根香,对着厂房的方向拜了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舟。

“这个角色是你自己写出来的,”韩冰说,声音不大,但厂房太空旷了,每一个字都有回音,“我希望你能演出你写这个角色时的那个感觉。”

林舟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会的”或者“我尽力”,因为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写一个角色和演一个角色是两件事。

写的时候你是上帝,你知道他的一切——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每一个节点会做什么选择,在每一次选择背后藏着什么动机。

但演的时候你不是上帝,你是那个角色本人。

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你只能在每一个瞬间,用角色的眼睛去看,用角色的心去感受,然后做出那个当下唯一的、不会后悔的决定。

第一场戏是重头戏。

林舟饰演的盲人调音师坐在钢琴前,凶手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米。

调音师知道凶手在那里,但他不能转身,因为他是盲人。

他只能继续弹琴,用琴声掩盖自己的心跳。

镜头从他的手部特写开始——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力度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镜头上移,从手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平静底下有东西。

他的眼睛是盲人的眼睛——没有焦点,没有跟任何物体对视的意图,瞳孔在天窗透进来的光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没有深浅变化的暗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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