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真的在靠自己。
现在他知道,他不是靠桨,也不是靠浪。
他靠的是有人在船底下一直托着他,托了二十多年,托到他以为自己会游泳了。
“谢谢妈。告诉爸,等我回北京,我去找他。”
“好。”
妈妈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怕这个字太重会把这通电话挂断,“你早点休息。别熬夜。上次在电视上看到你,你瘦了。”
“我没瘦。”
“你瘦了。你妈说瘦了就是瘦了。”
林舟没有反驳。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退到视野的尽头,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消失。
车开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司机走错了路,但司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到了酒店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博推送。
他点开,热搜第一的词条是橙色的“爆”字,后面跟着五个字——#华天霸王合约#。
他点进词条,热门第一条是苏哲的律师发的声明,措辞克制但信息量极大,列举了华天娱乐在艺人经纪合约中的多项不合规条款,并附上了相关法律依据的条文编号。
第二条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内容是华天旗下另一位被雪藏艺人的合同扫描件,关键条款用红色方框标了出来,旁边手写着“自动续约权”“竞业限制范围过宽”“违约金畸高”等注释。
第三条是一个法律类大V的分析长文,标题是《华天霸王合约事件:这不是个案,这是行业潜规则》。
林舟站在酒店大堂的电梯前,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热搜列表。
苏哲的官司在热搜榜上从第十七位跳到了第五位,又从第五位跳到了第二位。
另外两位华天旗下被雪藏的艺人的名字也开始出现在热搜榜的上升趋势里,词条后面跟着蓝色的“新”字,热度在肉眼可见地往上爬。
评论区里,有人在说“终于有人敢告了”,有人在说“这种公司早该被查了”,有人在说“苏哲被雪藏了三年,这三年他连发微博都不被允许,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
电梯门开了。
林舟走进去,按了十二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太明显的弧度。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镜面里的倒影也跟着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电梯到了十二楼。
门开了。
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房间走。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两侧的门都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微微闪烁——是有人在房间里看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拿出房卡,刷了一下。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绿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
他推开门,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台灯。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和他在杭州酒店那间房间里的灯一模一样。
窗帘没有拉,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四环路在夜色里铺成一条光的河流,车流在河里缓慢地流动,尾灯是红色的,大灯是白色的,红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带。
他脱了外套,放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微博的热搜榜又变了——华天娱乐的官方账号发了一则声明,措辞官方到没有任何信息量,评论区已经被网友攻陷,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是“你们公司的法务部现在忙得过来吗”,第二高赞是“听说文化局已经进场了”。
他关了微博,打开微信。
白露的头像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是一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是一条语音,只有三秒钟。
他点了一下,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你到家了吗?”
林舟没有回复语音。
他打了一行字:“到了。明天跑男第二季第一期,别迟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四环路上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像一颗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永远不会落下去的星。
明天是跑男第二季的第一期。
他该收心回来了。
《奔跑吧兄弟》第二季第一期的录制地点从杭州换到了成都。
节目组选在了宽窄巷子旁边的一个文创园区里搭了主舞台,背景是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远处能看见IFS那只爬墙的大熊猫雕塑,屁股朝着闹市区,脸贴在玻璃幕墙上,像是在偷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成都的早春比杭州冷,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带着辣椒和花椒气味的雾,不是雾霾,是那种你深吸一口会觉得肺里被什么东西温柔地烫了一下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味道。
林舟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录影棚。
不是因为他积极——是因为他在酒店睡不着。
昨晚从北京飞到成都,落地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洗漱完躺下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郭德纲说的那句“你爸已经出手了”。
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想的不是华天,也不是官司,而是妈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瘦了”。
她想说的不是“你瘦了”,是“我想你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像一个人还没完全醒来时的眼神。
录影棚里已经有人在忙了。
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和音响,道具组在布置主舞台的背景板,执行导演在核对今天的流程单,手里握着一沓被翻得卷了边的A4纸,纸的边角被荧光笔涂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
林舟走进候场区的时候,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