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影说话的时候手很自然,不摸耳朵不咬下唇不打嗝,但她双手抱胸的时候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肘内侧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紧张感,节奏太均匀了。
真正的困惑和惊讶会让人忘记做一些平时习惯的小动作,但杨影的这个敲手指的节奏太稳了,稳到像是提前练习过。
接下来三十分钟,别墅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宫廷斗争现场。
邓朝怀疑陈赤赤——理由是“每次卧底环节你都有问题”。
陈赤赤怀疑郑凯——理由是他已经被淘汰了,怀疑他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
郑凯被淘汰了不能发言,但他从墙角举起一只手,指了指杨影。
杨影怀疑林舟——理由很简单,而且听起来很合理:“林舟每次都能猜到卧底,这次猜不到,说明他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舟。
他没有辩解。
没有急着说“不是我”,没有列证据自证清白,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只是靠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等所有人的争论声自己慢慢降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谁是卧底。”
走廊里又安静了。
“做个测试。”
林舟站直身体,走到所有人中间,“每个人单独跟我说一句话——描述你今天从进门到现在做过的最具体的一件事。
不用多想,第一反应说出来的那句。”
邓朝先说。
他在二楼楼梯口站直,看着林舟的眼睛说:“我刚才在激光网里卡住的时候,右腿压到了左脚的鞋带,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是蓝的。”
——真实。
细节越具体越无厘头越是真的,因为编造的人会下意识说“有意义”的事。
陈赤赤说:“我在一楼吃了半包薯片,原味的,吃到一半发现袋子上印的热量标注是错的——每百克两千多千焦,换算完我想把前面吃的吐出来。”
——真实。
关于食物热量的描述,陈赤赤从来不会撒谎。
郑凯已经被淘汰了,但他还是举手说了一句:“我钻激光网的时候蹭了一脸荧光粉,现在还没擦掉。”
——真实。
他脸上那道荧光绿的印子从刚才就一直在。
杨影最后一个说。
她走到林舟面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放松,嘴角还是那个轻微的弧度,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段录好的台词:“我在密室环节解了谜题之后就往三楼跑,路上没遇到任何人。”
林舟看着她。
三秒。
“影姐。
你在密室环节解谜的时候,明明可以更快解开——那个拼图是标准拼图,你之前在节目里拼过更复杂的,平均用时不到四十秒。
但刚才你花了将近四分钟。
你故意拖了三分钟,给郭奇林争取时间。”
杨影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而且你说‘路上没遇到任何人’——你刚才在走廊里蹲着笑的时候,膝盖上有一块灰。
那个位置只有二楼拐角那个被道具组踢翻的垃圾桶旁边才有灰。
你去过那里。
你跟郭奇林碰过头。”
整条走廊像被按了暂停键。
邓朝的嘴张着忘了合上,陈赤赤的手指停在了薯片袋口,郑凯往前走了半步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奇林在三楼终点室门口——他被淘汰之后按规定应该离场,但他没走,蹲在门口看完了整场戏。
他慢慢鼓起掌来,嘴里念叨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杨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不是被揭穿之后尴尬的笑,是那种输给高手之后心服口服的笑。
她把藏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手心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导演组给卧底的秘密指令。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林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上辈子的老板——在那家互联网公司,他一眼就能看出谁在工位上摸鱼、谁在周报里甩锅、谁是老板安插在部门里的眼线。
这门手艺,到了平行世界依然好用。
收工后,郭奇林在别墅门口堵住了林舟。
他已经换了便服,藏青色长衫叠好搭在手臂上,折扇插在后领口,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被淘汰的卧底,更像一个刚看完精彩演出的观众。
他非要拉着林舟去吃饭。
不是客套——是拽着胳膊往外拖的那种,一边拖一边对旁边的执行导演说“这人我借走了啊晚上送回来”。
他们找了杭州本地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馆子。
郭奇林显然是熟客,进门不用菜单,对着后厨喊了几个菜名,然后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菜上齐之后他吃了大半碗米饭才放下筷子,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像综艺效果的认真语气开口了。
“舟哥,我不是开玩笑。以后你有什么需要,一句话,德云社上下就是你的人。”
“为什么?”林舟问。
郭奇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林舟的眼睛:“因为你识货。
你知道我爸的《大实话》。
那首歌不是他最红的作品,不是他最响的包袱,但那是他年轻时候在天津小园子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你能说出那三个字,说明你懂我们这行——真正的活儿不在最热闹的地方,在最不被人注意的细节里。”
第九期跑男的录制地点在杭州西溪湿地旁边的一个文创园区。
节目组包下了整个园区的一角,把三间仓库改装成了临时摄影棚,每间棚里都配了一台摄影机、一套基础灯光和一块绿幕。
仓库外面的空地上搭了一排白色帐篷,帐篷底下摆着监视器、道具桌和几排折叠椅,韩冰导演就坐在其中一把折叠椅上。
韩冰是节目组特意请来的评委。
他在这个世界是拍悬疑片成名的,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胡茬刮得不太干净,穿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深灰色Polo衫。
他面前的折叠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他用一个烟灰缸压住了页角。
他不怎么说话,从录制开始到现在,脸上的表情就没怎么变过——不是冷漠,是那种阅片量太大之后对所有东西都保持审视距离的职业性面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