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富穿着那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站在一地废旧零件中间,手里那张汇款底单残片格外扎眼。
李大头一看红星厂的厂长来了,立马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工人手里挣脱出来。
“陈厂长!您可是咱们省农机行业的老资格!”
李大头指着顾念念,满脸堆笑地拱火。
“您看看,这砚秋厂自己造的机器出了问题,还非说别人造假。”
“您今天来,肯定是要在全县面前揭穿他们这骗人把戏的吧?”
李大头的算盘打得很精。
全省统购补贴的单子就那么大,红星和砚秋是死对头。
陈国富今天出面,绝对是来落井下石的。
只要砚秋倒了,红星吃下大头,他李大头说不定还能去红星厂混个差事。
院子里的农民们也都安静下来,目光在陈国富和顾念念之间来回扫视。
赵启明急得直瞪眼,手里的大号管钳攥得出水。
陈国富没有搭理李大头。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顾念念,把手里的残片往前一递。
“顾老师,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吧?”陈国富声音低沉。
顾念念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张残片。
两张纸边缘的锯齿完全吻合。
拼在一起,刚好是一张完整的无碳复写底单。
右下角那个红色的印章终于清晰地呈现出来:“南方口岸通用配件贸易”。
“陈厂长,你也查到了这条线。”顾念念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陈国富冷哼了一声。
“我能不查吗?”
“昨天下午,城西几个公社也跑来红星厂退货。”
“退的也是这种套着破外壳、里面塞废铁的玩意儿。”
陈国富指着地上那台被赵启明砸烂的假机器,脸色铁青。
“只不过,他们外壳上印的,是我红星厂的牌子!”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李大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活像吞了只死苍蝇。
造假者竟然连红星厂都没放过!
陈国富看着顾念念,语气里带着几分较量。
“顾老师,我本以为你年轻,接不住这烂摊子,想来看看笑话。”
“要是你今天被这帮老乡逼得退了钱,砚秋的牌子就算砸在你手里了。”
“到时候省里的统购订单,我红星厂就不客气地全收了。”
陈国富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可惜,你这当众拆机的一招,有点水平。”
赵启明听不下去,扯着嗓子吼:“陈厂长,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既然咱们两家都受了害,你还拿个残片在这儿吓唬谁?”
顾念念抬手拦住赵启明。
她看着陈国富,从地上捡起半截粉笔。
“陈厂长,你既然来了,那就说明你也算过一笔账。”
顾念念直接走到那块废旧石碾子前,在平整的石面上刷刷写下几行数字。
“一台假机器,成本十块钱,卖给农民三十块。”
“一台真机器,成本三十五,卖四十五。”
“农民兄弟不懂里头的弯弯绕,只看牌子和价钱。”
顾念念手里的粉笔重重地点在石板上。
“如果我们两家今天为了省里的订单互相扯皮。”
“造假的人就会继续用十块钱的破铜烂铁,套上你的牌子,套上我的牌子。”
“不出一个月,整个省内的农机市场,就会劣币驱逐良币。”
“到时候别说省里的统购订单,咱们两家正规厂子,全得被这些黑心作坊拖死!”
陈国富看着石板上清晰的数字对比,眼神变了。
他来之前,确实存了看砚秋笑话的心思。
但他没想到,顾念念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不仅懂技术,看行业格局的眼光竟然比他还毒辣。
“顾老师算账的本事,名不虚传。”陈国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突然转过身,一脚把旁边的一个假冒齿轮箱踢翻。
“你说得对,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是想掘咱们整个行业的根。”
陈国富指着那个假机器的外壳。
“这残片,是我派人跟踪一辆拉废铁的卡车,从城北一个废弃中转站外面捡到的。”
“那地方停着三辆挂着南方牌照的卡车,正在往下卸那种翻新的废旧轴承。”
顾念念眼睛一亮。
城东郊区的仓库是宋建军组装的地方,那城北的中转站,就是他藏匿核心配件的大本营!
李大头见情况不对,悄悄往后退,想溜出大院去报信。
陈国富眼尖,一把揪住李大头的衣领,直接把他掼在地上。
“想跑?”
陈国富冷笑:“这小子昨天晚上在酒馆里,跟几个眼生的二流子推杯换盏,别以为我没看见。”
赵启明大步走过去,用管钳指着李大头的鼻子。
“李大头,你要是敢透半点风声,我今天就让你尝尝管钳的滋味!”
顾念念转身看向农机站的几个干事。
“同志,麻烦借你们的电话用一下。”
“我要直接打给县工商局和公安局。”
顾念念的眼神异常坚定。
陈国富看着顾念念雷厉风行的背影,心里暗自吃惊。
他原本以为自己抛出线索,能掌握主动权,逼顾念念低头求他。
结果人家直接把事情升了级,要把造假者的老底连根拔起。
二十分钟后。
两辆闪着红蓝顶灯的吉普车,和一辆挎斗摩托车呼啸着停在农机站大门外。
带队的公安同志姓李,是个满脸严肃的中年人。
顾念念拿着那三本早就准备好的铁证文件夹,快步迎了上去。
“李队长,所有的证据都在这,城北中转仓的位置也确认了。”顾念念语速飞快。
李队长翻开看了几眼,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造假规模,够判刑的了。”
李队长一挥手:“全体上车,目标城北中转仓!”
赵启明兴奋地搓着手,跳上自己的解放卡车。
顾念念刚拉开车门,陈国富也快步走了过来。
“顾老师,带我一个。”
陈国富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子:“我红星厂的牌子不能白被这帮孙子糟蹋,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进去。”
顾念念点了点头,坐进副驾驶。
解放卡车跟在警车后面,朝着城北一路狂奔。
卡车开进城北的一条土路,远远地就能看到一排红砖大瓦房。
大瓦房的铁皮门紧紧锁着,但里面隐约传来机器轰鸣的声音。
李队长打了个手势,几个公安同志立刻散开,包围了仓库的前后门。
赵启明拎着管钳冲在最前面,正准备动手砸门。
突然,仓库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仓库的后墙竟然被人撞塌了一块。
“不好!他们要销毁证据!”李队长大喊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配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