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手里那把大号管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一脚踩在那台退货的假齿轮箱上,管钳直接卡住顶部的固定大螺栓。
“嘿!”
赵启明双臂肌肉贲起,猛地一用力。
伴随着“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螺栓被硬生生拧了下来。
他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八个大螺栓全部落地。
紧接着,他抡起旁边的铁锤,顺着铸铁盖子的边缘重重一砸。
砰!
防锈漆碎片四溅,沉重的上盖被震开了一条缝。
赵启明徒手掀起上盖,直接扔在地上。
一股刺鼻的烧焦机油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围观的农民纷纷捂住鼻子往后退。
“大伙儿凑近点看!”
赵启明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指着假机器的内腔。
“这他娘的就是你们说的砚秋正品!”
就在这时,顾念念拿着一个红色的铁皮大喇叭,走到了机器旁边。
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满地油污的机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念念没有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她举起大喇叭,声音清脆透亮。
“各位乡亲,我是砚秋农机的技术指导顾念念。”
她没有用大学课堂里的术语,也没有讲什么微积分排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直接点在齿轮箱底部的接缝处。
“大家看这条缝。”
顾念念用大白话解释。
“正规工厂焊机器,那是从头到尾一条线,叫满焊。”
“你们看看这个底壳,东一点西一点,像不像你们平时衣服破了,用碎布头打的补丁?”
几个老农探头看过去,果然看到厚厚漆皮下掩盖的一块块突起。
“拖拉机下地,那是干粗活重活的。”
顾念念指着焊点。
“这种打补丁的手法,在平路上跑跑没问题,但只要一下地,土一颠簸,这补丁直接就得崩!”
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大桥公社的老支书皱起了眉头:“那……那这外壳一样,里面的齿轮怎么一转就卡死呢?”
顾念念转过身,对吴守点点头。
吴守立刻用扳手拆开旁边那台砚秋厂新下线的真齿轮箱。
里面的机油清澈透亮,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顾念念从地上捡起一块抹布,垫着手,从假机器里抠出一个已经崩掉两个齿的传动齿轮。
她把假齿轮和真齿轮并排举起。
“乡亲们,这就是它卡死的原因。”
顾念念把大喇叭换到左手。
“左边这个,是我们厂用数控机床车出来的,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
“右边这个假的,是别人从报废的大货车上拆下来的废铁,用砂轮机强行磨小了塞进去的。”
顾念念指着假齿轮上粗糙的划痕。
“这就好比让一个大脚穿小鞋,强行挤在一起。”
“它卖给你们的时候,比我们砚秋的正品便宜三十块钱。”
顾念念伸出三根手指。
“但这台假机器,你们最多用三天就会报废。”
“三天换三十块。你们算算,修机器要钱,耽误了秋收烂在地里的粮食,得损失多少个三百块!”
这笔账算得太明白了。
没有深奥的工业名词,只有农民最在乎的票子和粮食。
院子里刚才还吵着要砸农机厂招牌的农民们,全都愣住了。
老支书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造孽啊!我说那倒爷怎么卖得那么便宜,原来是拿废铁坑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
“砚秋是被冤枉的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愤怒的矛头瞬间转向了那些卖机器给他们的二道贩子。
李大头见势不妙,缩着脖子想往人群外面溜,被几个眼尖的工人一把揪住了领子。
“李大头,你刚才不是喊得挺欢吗!是不是你跟假货串通好的!”
李大头吓得腿都软了。
赵启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第一场硬仗,在顾念念的指挥下,打赢了。
而就在这时。
院子外的那辆黑色吉普车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周围的农机站干事看到他,立刻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他是红星老厂的厂长,陈国富。
红星厂一直是砚秋农机在省内的最大竞争对手。
陈国富走到院子中央,看了一眼地上的废旧零件,又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着顾念念。
“顾老师,你这出当众拆机,确实漂亮。”
陈国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不过,如果你以为查清了这是假货,就能保住砚秋的牌子,那你就太天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南方汇款底单残片,扔在机器盖子上。
“这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