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县城上空飘着一层薄雾。
县农机站的大院里,此时已经像炸了锅一样热闹。
几十个穿着粗布衣裳、满脸焦急的农民挤在院子里。
他们推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都绑着沉甸甸的绿色齿轮箱或旋耕机配件。
“退钱!黑心工厂坑人!”
“这机子下地还没半天,里面就嘎啦嘎啦响,我那一亩地的麦茬还没翻完呢!”
临县大桥公社的老支书拄着拐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农机站办公楼大骂。
农机站的几个干事满头大汗地在人群里劝解。
院子角落的台阶上,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闲人。
砚秋农机厂的李大头也赫然在列。
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就是跑来看笑话的。
“大伙儿听我说!”李大头扯着嗓子喊。
“这都是那个新来的顾老师搞的鬼!”
“她懂个屁的造机器,非要减什么工序,把好好的厂子给折腾散了!”
李大头的话就像是在火上浇了一瓢油,农民们的情绪更加激动了。
一辆老旧的解放卡车轰鸣着开进大院。
卡车停稳,赵启明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顾念念跟在他后面,也跳下了车。
看到砚秋农机厂的车来了,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负责的来了!别让他们跑了!”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冲上来就要拽赵启明的领子。
赵启明是个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汉子,平时嗓门大脾气冲。
但此刻面对这么多双愤怒的眼睛,他的手心还是捏了一把汗。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顾念念。
他习惯了在老厂长的指挥下干活。
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是老厂长出面安抚,他在后面干力气活。
现在让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处理这么大的品牌危机,他怕自己嘴笨,一句话说错,把老厂长的招牌彻底砸了。
“顾老师,我……”赵启明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发干。
顾念念没有上前替他挡着。
她站在卡车踏板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启明。
“赵师傅,你还记得那天你拎着消防锤,砸开仓库大门的时候吗?”
顾念念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院子里,却稳稳地传进了赵启明的耳朵里。
赵启明愣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车间的赵师傅。”
顾念念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砚秋农机的执行厂长。”
“这块牌子现在扛在你肩上。”
“拿出你砸铁门的底气,告诉他们,砚秋的脊梁骨没断。”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赵启明的怯懦。
他咬紧牙关,猛地挺直了腰板。
赵启明转过身,一把甩开那个拉扯他的小伙子。
他大步走到院子中央那个废旧的石碾子上,直接跳了上去。
“都他娘的给我闭嘴!”
赵启明发出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前排几个人耳膜嗡嗡直响。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赵启明脱下外面的工作服外套,用力往地上一甩。
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白背心,结实的肌肉上满是机油的痕迹。
“我是砚秋农机的厂长赵启明!”
他指着地上一溜排开的退货机器。
“你们说我们造的机器坑人?”
“我赵启明干了二十年车工,从我手里出的件,闭着眼睛都不会有误差!”
大桥公社的老支书敲了敲拐棍。
“你吼什么吼!东西坏了是事实,铭牌上印着你们厂的名字,这还能有假?”
李大头也在人群后面阴阳怪气地起哄。
“就是啊赵厂长,敢做不敢认算什么本事。”
赵启明看都不看李大头一眼。
他直接从卡车车厢里抽出一把半米长的大号管钳。
“行!你们要说法,今天我就给你们个说法!”
赵启明从石碾子上跳下来,走到自己卡车车尾。
“吴守!把咱们厂刚下线的新机器抬下来!”
吴守带着两个年轻工人,喊着号子,把一台崭新的、散发着烤漆香味的齿轮箱抬到了院子正中央。
赵启明一指那台退货的假机器。
“老乡们,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既然你们说这是砚秋的货,那我今天就当着全县农机站的面,亲自给它开膛破肚!”
“我让你们看看,这里头装的到底是金子还是狗屎!”
人群立刻让开一个大圈。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连那几个农机站的干事也都惊讶地凑了过来。
在院子大门外围。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一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默默注视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