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顾念念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指关节微微泛白。
电话那头传来了宋婉清爽朗的笑声。
“这长途电话信号可真不好,半天才接通。”
“我和你爸在疗养院安顿好了,这里的海风吹着真舒服。”
紧接着,听筒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抢电话。
“让我跟闺女说两句。”
顾砚秋浑厚但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念念啊,厂里现在怎么样了?”
“我走得急,赵启明那个憨脾气没给你惹麻烦吧?”
顾砚秋的声音里透着满满的牵挂和不放心。
赵启明站在顾念念旁边,听到老厂长的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要把有人造假砸牌子的事汇报出去。
顾念念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她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
“爸,厂里好着呢。”
顾念念的语气轻松自然,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赵师傅现在当了执行厂长,每天在车间里骂人,嗓门比你以前还大。”
赵启明在旁边听得直抹眼泪。
“你不知道,咱们厂用废料打出来的书架,已经全部送到乡下教学点了。”
“省报还专门来采访了,在头版登了咱们厂的大幅照片呢。”
电话那头传来顾砚秋爽朗的大笑。
“好!好!还是我闺女有出息!比我这个老古董强多了!”
宋婉清在旁边插嘴。
“行了老顾,让念念安心工作,别老拿厂里的事烦她。”
“念念啊,你一个人在省城和镇上两头跑,注意按时吃饭。”
顾念念连声答应。
“妈,你们就在那边好好疗养,我爸那个老寒腿多泡泡海水。”
“等过阵子我忙完了,去海边接你们回来。”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电话在一阵沙沙的盲音中挂断了。
顾念念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
她转身看向赵启明和顾明远。
赵启明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顾老师,这么大的事,为啥不告诉老厂长?”
“老厂长在系统里人脉广,要是他回来,肯定能找到领导把宋建军那小子揪出来!”
顾念念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夜色。
“我爸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能去修养几天。”
“这件事,不能让他跟着操心。”
顾念念转过身,眼神清澈但异常坚定。
“再说了,现在告诉他,除了让他干着急,改变不了任何局面。”
“砚秋农机现在是我在管,我惹出来的风浪,我自己平。”
赵启明猛地一拍胸脯。
“顾老师,你指哪我打哪!大不了我带人去把那仓库砸了!”
“砸仓库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容易被扣上寻衅滋事的帽子。”
顾念念回到办公桌前。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空白牛皮纸文件夹。
“小陈,把财务室所有的出库单据、公章使用记录全部搬过来。”
“明远叔,把你收集到的八字焊法的照片,还有那张南方汇款底单拿来。”
“赵师傅,你去车间,把昨天拆下来的假齿轮箱,每个零件的公差数据都给我抄一份。”
三个人虽然不知道顾念念要干什么,但立刻分头行动。
不到半个小时,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单据、废旧零件的照片和技术表格。
顾念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出一个订书机和一瓶胶水。
她就像在大学里整理学术论文一样,动作迅速而有条理。
第一本文件夹上,她写下“工商举报类”几个字。
她把假冒的商标图片、南方口岸的汇款底单、以及宋建军那个毫无资质的仓库地址,全部装订在一起。
“这本,用来证明对方非法经营和侵犯商标。”
第二本文件夹上,她写下“法律起诉类”。
里面夹着的是退货公社的假单据复印件,以及所有伪造出库批号的数学推演过程。
“这本,用来证明对方蓄意破坏企业商誉,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顾念念的手没有停,拿起了第三本文件夹。
上面写着“技术鉴定类”。
里面详尽地记录了齿轮公差的对比数据、八字点焊的劣质工艺,以及使用假货必然导致拖拉机损坏的力学推导。
“这本,用来向省农机局证明,假货的存在严重威胁秋收安全。”
啪的一声,顾念念把三本厚厚的铁证排在桌子上。
这三本册子,就像三把锋利的手术刀。
从法律、工商、技术三个维度,彻底切断了宋建军所有的退路。
只要这三本册子交上去,宋建军别说空手套白狼。
他连底裤都会赔掉,直接把牢底坐穿。
赵启明看着桌上那三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读书人的反击,比车间里的铁锤还要可怕。
“顾老师,那咱们现在就把这些交给警察?”赵启明问。
顾念念站起身。
“不,现在交,只是上面查办。老百姓看不见,他们依然会觉得砚秋的牌子有污点。”
“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假货是怎么骗人的。”
顾念念看向赵启明。
“赵师傅,明天早上,去县农机站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