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顾念念把那张单据平铺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赵启明和顾明远都凑了过来。
“这不就是一张发货单吗?”赵启明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
顾念念摇了摇头。
她拿过一把直尺,压在单据的一侧。
“赵师傅,咱们厂平时的发货单是什么格式的?”
赵启明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式三联,白联存根,红联给客户,黄联留车间。”
“你看这张。”顾念念指着纸张的边缘。
“这是用无碳复写纸直接印上去的,而且纸质比我们用的薄得多。”
她又指着右下角那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印记。
印章因为是压在最下面一层,字迹有些发虚。
但依然能勉强辨认出“南方口岸通用配件贸易”几个繁体字。
顾明远愣住了。
“念念,这是张汇款底单?宋建军的货不是自己造的吗?”
顾念念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本最新的行业内参杂志。
“现在的市场,正处于价格双轨制的转轨期。”
“商标保护法还没有全面落地。”
顾念念把杂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篇报道。
“南方沿海口岸,每天都有大量的走私配件和劣质翻新件涌入。”
“宋建军那个城郊仓库,根本就不是制造工厂。”
顾念念眼神锐利。
“他只是个组装车间和中转站。”
“他用南方的廉价翻新件作为内里核心,再雇佣本地焊工把外壳伪装成我们砚秋农机的样子。”
赵启明听得头皮发麻。
“这王八蛋是想干啥?就为了赚这点差价?”
顾念念双手按在桌子上,目光扫过赵启明和小陈。
“小陈,你去把上个星期的省报全拿过来。”
小陈赶紧跑到旁边的阅览架上,抱来一摞旧报纸。
顾念念快速翻阅着。
她的动作很急促,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终于,她的动作停在了一份三天前的省报经济版面上。
那是方正国领导来视察的第二天刊登的新闻。
但在新闻的最角落,有一条不到豆腐块大小的简讯。
顾念念把报纸推到赵启明面前。
“念出来。”
赵启明凑近一看,结结巴巴地念道。
“为保障秋收顺利进行,省农机局将于下月中旬,统一下发一笔专项农机采购补贴。”
“符合标准的优秀乡镇企业,将获得全省农机统购的优先订单资格。”
赵启明念完,猛地抬起头。
顾念念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报纸。
“这才是宋建军的终极目标。”
“砚秋农机刚刚上了省报头版,成了全省的产学研标杆。”
“如果不出意外,这笔统购订单的最大份额,一定会落在我们头上。”
顾念念的语速越来越快,逻辑清晰得可怕。
“宋建军根本不想老老实实做长久买卖。”
“他要在省里下发统购订单之前,彻底搞臭砚秋农机的口碑。”
“只要我们陷入退货和质量纠纷的泥潭,省里的订单就会立刻取消。”
赵启明气得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直掉。
“他娘的!原来是想断我们的根!”
顾明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念念,如果咱们的牌子臭了,宋建军能捞到什么好处?”
顾念念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一旦我们口碑崩盘,陷入债务危机,银行就会来抽贷。”
“到时候,他就可以拿他在黑市赚到的脏钱,以极低的价格把整个砚秋农机厂打包收购。”
“他不仅能洗白他的身份,还能顶着我们重组后的牌子,去吃下省里那笔巨额补贴。”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街头混混的算计居然能狠毒到这个地步。
空手套白狼,借刀杀人。
“时间表。”顾念念突然开口。
“什么?”赵启明没听懂。
“省里采购名单公示,就在下周五。”
顾念念拿起桌上的台历,用红笔在下周五的日子上画了个大圈。
“宋建军必须在这之前,让退货的声势闹得最大。”
“所以这几天,他一定会疯狂地向我们所有的老客户低价抛售假货。”
赵启明急得团团转。
“顾老师,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去各大公社发声明?说那些不是咱们的货?”
顾念念摇了摇头。
“没用的,农民兄弟只认牌子,不认声明。”
“你现在去说,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在推卸责任。”
“我们要做的,不是解释,而是反杀。”
顾念念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想打时间差,那我们就把桌子掀了,让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吓了众人一跳。
小陈赶紧跑过去接起电话。
“喂?砚秋农机。”
小陈听了一会,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捂住话筒,转头看向顾念念。
“顾老师,是长途电话。”
“接线员说,是从南方海边打来的。”
赵启明和顾明远对视了一眼。
南方海边?
难道是宋建军在南方的上线找上门来了?
顾念念神色平静地走过去,从小陈手里接过听筒。
她把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阵隐约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念念?”
一个温和又熟悉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顾念念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