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秋农机办公室。
念念拉开椅子坐下,用裁纸刀划开黄皮信封。信封里掉出两张信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借阅登记表。
信是林小北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透着焦躁。
“念念,书到了。四千册,分发到了鹤山县下属的三个乡镇,每个村的图书室都建起来了。架子是新打的,书是按你列的书单买的。这本该是件好事。
但是,出问题了。
我前天去程家湾村和李家屯复查,发现图书室完全乱了套。书被孩子们拿去折纸飞机,垫桌角。村干部把钥匙挂在腰上,谁要进就开门,进去了没人管。我问几个大点的孩子书里写了什么,他们说不认识字,只看图。
有个孩子把一本《新华字典》撕了,因为纸厚,适合生火。
念念,我错了。我以为把书送进去,把知识搬到他们面前,教育就完成了。但我忘了,没有人教,书就是一堆废纸。‘有书’不等于‘有教育’。我现在停了图书室的借阅,重新锁了门。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没有头绪。急盼回信。”
念念看着最后那四个字,视线停留了几秒。
她拿起那张借阅登记表。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日期也是乱的,有的用铅笔画了个圈代替签名。
“有书不等于有教育。”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是资源错配。
就像工厂里运来了一批最先进的CNC机床,但没有操作手册,没有会写代码的技术员,机床就只是一堆铁疙瘩。现在的乡村图书室,就是一堆无人运转的机器。
念念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建立逻辑模型。
变量一:图书(硬件资源,已具备)。
变量二:适龄儿童(目标受众,缺乏基础识字能力)。
变量三:指导者(缺失)。
要让系统运转,必须补齐变量三。但乡村最缺的就是老师。
她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A4纸,拿起笔开始写。
“小北:
信已阅。问题不在书,在系统缺失。
你犯了唯资源论的错,这很正常。现在立刻停止无序借阅。我们要把‘捐赠物资’转变为‘建立教学产线’。
没有老师,我们自己造。
去三个乡镇,重新筛选‘领学人’。
不要找村干部,他们杂事多;不要找所谓的村里高学历者(如果他们不愿意干实事)。
按照以下三个标准去挑人:
第一,能坚持。每天能抽出两个小时坐在图书室。
第二,会记账。哪怕只会画正字,能把每天谁来了、看了什么记录清楚。
第三,愿意每周向你反馈一次情况。
一周内,给我一份领学人名单。把这批人找到,后续的教学内容,我来解决。”
写完,她把信纸对折,装进新信封,封好口。
起身走到车间找张维国。“张师傅,下午的排产会你主导,我出去一趟。”
“去哪?”张维国抬起头,手里拿着游标卡尺。
“去邮局,寄加急。”念念说。
五天后。
鹤山县,李家屯。
林小北穿着中山装,鞋上沾着泥,手里拿着个硬皮本。他刚从第三个村子出来。这五天,他跑了十二个村,按念念给的标准找人。
一开始,他觉得念念的标准有问题。不找老师,找会记账的?这算什么领学人?
但他到了村里才发现,念念是对的。
他去求村里的老秀才,老秀才嫌孩子吵,不愿意管。他去找回乡的高中生,高中生准备复读,没空。
最后,他在李家屯遇到了王春花。
王春花是个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小学只读到二年级,字认不全。但她管着村里的水费账,用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林干事,我认字不多,教不了娃们大道理。”王春花在围裙上擦着手,“但你要是让我看着他们不撕书,每天把谁拿了啥书记明白,我能干。我不收钱,我就想让我家那俩小子下地干活前,能多认几个字。”
林小北在硬皮本上郑重写下王春花的名字。
一周后,领学人名单寄到了念念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