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来,我看看。”
顾砚秋在电话里对念念说。电话是晚上九点打过来的,念念在省大学的办公室里,刚把张维国的三份答案重新梳理完。
“复试我打算安排在后天上午,”念念说,“地点在砚秋农机。”
“我去,”顾砚秋说。
“你来坐哪儿?”
“我自己的位置,”顾砚秋说,“那张桌子最末端。”
念念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秒。
“行,”她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砚秋农机会议室。
张维国来了,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他进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只有念念一个人坐在桌子一边。他看了一眼那个最末端的位置——顾砚秋的“老位置”——空着。
“顾老师,”他开口,“今天——”
他没说完,门又开了。顾砚秋走进来,两鬓的白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更明显了。他穿的是那身洗得干净的工作服,脚上是劳保鞋,步子慢,但稳。他走到会议桌最末端那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张维国看着他。
“顾厂长,”他叫了一声。
“叫老顾就行,”顾砚秋说,“今天我不是厂长,是旁听的。我闺女出题,我旁听。”
念念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叠资料——比昨天那张排产异常表厚三倍,足足二十多页——推到桌面中间。
“张师傅,”她开口,“昨天的三道题你答得不错。但复试不是纸上的。”
她把那叠资料翻开。
“这是砚秋农机过去半年的全部生产数据——每一台机器的运行参数、每一笔订单的交付记录、每一次返修的详细说明、每一笔质检报告的原件。二十三页。”
张维国看着那叠资料,没动。
“两个小时,”念念说,“你看完这二十三页数据,找出三个你认为最严重的问题。问题要具体到哪台机器、哪个班组、哪一天、什么参数。然后给我一个解决方案,方案要能落地。”
“两个小时?”张维国问。
“两个小时,”念念说,“中间不休息。资料你可以拿笔记。两个小时之后,我和老顾一起听你的方案。”
张维国看了顾砚秋一眼。顾砚秋没说话,就是坐在那里,两手放在桌上。
张维国把那叠资料拿过来,开始翻。
会议室里安静了。窗外的车间里有机器运转的声音,闷的,稳的,像心跳。张维国翻资料的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看完一页翻过去,旁边放一支铅笔,碰到数字就用铅笔在纸边画一道线。
一个小时过去了。张维国翻完了十二页,开始在纸上写东西,写得很密,字小。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他翻到了第十八页,停了一下,用铅笔在某一处画了一个圈,又圈了一个数字。他皱眉了。
两个小时到。
“张师傅,”念念说,“时间到。”
张维国把笔放下,把那叠资料合起来,抬起头。
“三个问题,”他开口,“第一个,CNC-3这台机器,轴承磨损不是偶发,是系统性老化。数据里CNC-3的主轴转速波动从今年五月开始出现,七月那次良品率突降是第一次集中爆发。这台机器用了四年,轴承是消耗件,没建过定期更换台账。方案——建立CNC全系列的轴承更换台账,按工时计算更换周期,纳入排产系统的预警模块。”
念念没接话。
“第二个,”张维国继续,“热处理车间的温度参数是一刀切的。不管原材料硬度,全部按一个曲线加热。但九月份进的那批新材料硬度高12%,按原曲线加热出来硬度不够。质检卡的是成品硬度,所以退货。方案——原料进厂必须附硬度报告,热处理车间的温度曲线按原料硬度分级,至少分两档。”
“第三个,”他顿了一下,“CNC车间的换班衔接问题,不光是8月那段时间。换班方式改了三班倒之后,缓冲区调整过一次,但调整得不彻底——只调了物理空间,没调交接流程。交班的时候只交工件数量,没交工件状态。下家接手,遇到状态异常的工件,要么返工,要么直接报废。这两个月的返修率,CNC车间比其他车间高4个百分点,有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方案——重做交接流程,交接单上必须列工件编号、加工工序、当前状态、下一道工序,交班人接班人双签字。”
张维国说完,抬起头,看着念念。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老顾,”念念忽然开口,“你有什么要问的?”
顾砚秋坐在会议桌最末端那个位置,两手还是放在桌上。他看着张维国,看了大概三秒。
“第三个问题,”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度,“CNC车间的交接流程,你刚才说的——交班人接班人双签字——这件事,我想过,但我没做下去。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做下去?”
张维国想了一下:“工人抵触。”
“对,”顾砚秋说,“老周是车间主任,跟了我二十年。我跟他说要双签字,他当天就跟我说——'老厂长您这是不信任工人。'我说不是不信任,是制度。他不听。我再压,他就说'那您换人吧'。我换不动他——他一个人能把CNC车间撑起来,我换了他,那帮年轻工人没人带。所以这件事就搁下了。”
顾砚秋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重做交接流程,”他看着张维国,“你觉得老周能接受吗?”
张维国沉默了两秒。
“顾厂长,”他说,“我能不能说一句得罪人的话。”
“说。”
“老周撑CNC车间二十年,靠的是经验,不是数据。经验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工人服他,是因为他手艺硬。但车间大了,光靠手艺撑不住。交接流程不是不信任老周,是给老周减负——以前老周要一个一个盯交接,盯不过来,现在双签字了,盯不盯的,数据自己会说话。”
会议室里又静了。
顾砚秋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从桌上抬起来,往前探了一点,握了一下,又放回去。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念念看见了。
“你叫什么来着?”顾砚秋问。
“张维国。”
“张师傅,”顾砚秋说,“你原来那个国营第三机床厂,是怎么下得了岗的?”
张维国沉默了一下。“厂子效益不好,”他说,“改制,买断工龄。”
“可惜了,”顾砚秋说,“那个厂子要是用你这种思路,不至于。”
张维国没接话。
“我闺女考你,”顾砚秋说,“我旁听。我刚才听见你说的第三个问题——CNC换班缓冲区——这件事我想了三年,没找到合适的办法。你一上来就给我把根挖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
“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回答。”
“您说。”
“外人,”顾砚秋说,“外人真的能懂这个厂子?”
张维国看着顾砚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外人不懂感情,”他说,“但懂数据。感情您已经替厂子攒了二十年了,接下来该数据上。”
顾砚秋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站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站起来。
他绕过会议桌,走到张维国面前,伸出手。
“张师傅,”他说,“欢迎来砚秋农机。”
张维国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握住顾砚秋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粗糙,握在一起的时候,指节响了一下。
念念坐在桌子另一边,看着这一幕。她把帆布包往身后拉了拉,没说话。
顾砚秋松开手,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看着念念,开口:
“管理团队的架构方案,我签了。”
“还有一件事,”念念说,“妈那边的账本,我明天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