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林小北把三个档案袋拍在念念桌上,“一个会说漂亮话,一个懂财务,一个从国营厂下岗的。你今天必须看完,明天人才市场那边要回话。”
念念没立刻接档案袋。她在砚秋农机的厂长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以前是顾砚秋的,墙上还挂着那张“质量立厂”的题字,办公桌上的茶杯印还在,砚台上的墨没洗。她把这张桌子临时借来用,省大学那边今天没课,就过来了。
“先说背景,”念念在椅子上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三个人的情况,你给我简单过一下。”
“第一个,钱志远,三十二岁,原在省城一家国营机械厂当销售科副科长,去年厂子效益不好,主动辞职下海。在人才市场挂的简历是'职业经理人',自我介绍写了一大堆——'曾主导三个销售项目年销售额破百万','熟悉国营企业运作机制','具备现代化管理理念'。”
“第二个,王慧敏,三十五岁,注册会计师,原来在省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干了八年,跳槽出来。简历上写的是'擅长财务内控、成本优化、税务规划'。没写过工厂经验,但数字功底扎实。”
“第三个,张维国,四十八岁,原省国营第三机床厂车间主任,厂子前年改制,他买断工龄下岗。下岗后在人才市场挂简历,写的是'三十年车间一线经验,熟悉各类机床操作与排产调度'。”
念念把三个档案袋拿起来,没打开,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履历光鲜的,往往干不了实事,”她说,“车间滚过的,反而懂行。”
“那你怎么选?”林小北问。
“不看履历,”念念说,“考。”
林小北眨了一下眼:“考什么?”
“现场考,”念念把三个档案袋在桌上一字排开,“明天上午九点,三个人都到砚秋农机来。我给他们一张排产异常表,三十分钟内给我解读。谁解读得最准,谁留下来。”
“那剩下两个呢?”
“剩下来另说,”念念说,“考完之后再谈下一步。”
林小北把三份简历抽出来,按档案袋上的编号排好:“人才市场那边我今天下午去打招呼,让他们通知三个候选人。”
“行。”
林小北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念念,你那张排产异常表——”
“我今天下午出,”念念说,“从砚秋农机过去三个月的真实数据里挑。”
林小北走了。念念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写。
她写的是砚秋农机过去三个月——7月、8月、9月——的实际排产数据,包括每一台机器的工时、每一笔订单的交付日期、每一次返修的记录、每一个车间的良品率。数据是她上个月从砚秋农机的生产系统里导出来的,本来是给数字化调度模型做月度复盘用的,现在正好用上。
她从里面挑了三处异常:一处是7月12号那天的良品率突然从96%掉到了89%,原因不明;一处是8月3号到8月10号之间,CNC车间的换班衔接连续出问题,导致三笔订单延期;一处是9月19号到9月25号之间,质检部退回了五批配件,原因都是“尺寸偏差”,但同一批配件入库前检验是合格的。
这三处异常是真实存在的,砚秋农机目前的团队没人能解释清楚——顾砚秋怀疑过机器老化,怀疑过工人操作,但没人能用数据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念念把这三处异常抄在一张A4纸上,每一处下面列了五个问题:发生时间、影响范围、可能原因、验证方法、预防措施。问题写得具体,不留空泛的余地。
写完,她把那张A4纸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第二天下午九点,砚秋农机的会议室。
三个人坐在会议桌的一边。钱志远穿着西装,头发打了摩丝,皮鞋亮;王慧敏穿的是职业套装,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张维国穿的是旧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手上有老茧,脸晒得黑。
念念坐在另一边,帆布包放在桌角。她把那三份档案袋摆在面前,没打开。
“三位,”她开口,“今天不面试。我出三道题,三十分钟内给我答案。答案对不对,不在于写得多漂亮,在于能不能用数据说清楚。”
钱志远微微坐直了身子。王慧敏翻开笔记本。张维国没动。
念念把那张A4纸从帆布包里抽出来,展开,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砚秋农机过去三个月的排产异常表,”她说,“三处异常——7月12号良品率突降、8月3号到10号CNC换班衔接问题、9月19号到25号质检退回。每处异常下面五个问题——发生时间、影响范围、可能原因、验证方法、预防措施。三十分钟,开始。”
钱志远第一个拿起那张纸,看了两分钟,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他写得很流畅,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来是在列大纲——“7月12号良品率突降——可能原因:操作失误/设备老化/原料问题——验证:调取监控——预防:加强培训”。
王慧敏拿过那张纸,逐行读,用笔在每一处异常下面画线,开始算数字。她的笔记本上列的是公式——“良品率突降7个百分点,假设日产量1000件,多出70件返修品,按平均成本12元/件计,日损失840元。”
张维国最后一个拿那张纸。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没动笔,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7月12号那天的良品率突降,我能不能问一句——那天是哪台机器?”
念念看着他:“CNC-3。”
“CNC-3,”张维国重复了一遍,“这台机器8月以后我听说出过两次故障,7月那次应该是轴承磨损。验证方法是调取那天的机器运行参数,看主轴转速有没有波动。预防方法是——这台机器用了几年了?”
“四年。”
“四年CNC-3的轴承该换了,”张维国说,“不是换一次两次,是建立定期更换的台账。”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8月那次的换班衔接问题,”张维国继续说,“是CNC车间的事。CNC换班有一个缓冲区,缓冲区里放着上一班没做完的工件和下一班要接手的工件。8月那段时间,车间主任老周换了排班方式,把两班倒改成了三班倒,缓冲区没跟着调整,工件堆在缓冲区,下一班接手的时候分不清哪些是上家没做完的,哪些是这班新开工的。”
他顿了一下:“这个问题的验证方法是查8月3号到10号的排班表,对照车间的工件交接记录。预防方法是——换班方式调整的时候,缓冲区要同步调整,而且要做一次交接培训。”
“9月那次质检退回五批配件,”张维国说,“配件入库前合格,加工后不合格——这是热处理车间的问题。热处理的温度曲线和原材料的硬度有关,9月那段时间进了一批新厂家的原材料,硬度比原来高,但热处理的温度参数没调。验证方法是查9月19号到25号的原料入库记录和热处理车间的温度记录。预防方法是——换原料供应商的时候,热处理参数必须做一次小批量试产确认。”
张维国说完,把那张纸放下来,看着念念。
钱志远的手停了,笔悬在笔记本上。王慧敏的笔也停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张维国,又看念念。
“三十分钟没到,”念念看了一眼手表,“两位继续写。”
钱志远和王慧敏又埋头写。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已经变了。
三十分钟到。念念把三张答案收起来,当场没评。
“三位,”她说,“今天先到这里。回去等通知,两天之内给答复。”
钱志远第一个起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王慧敏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走了。
张维国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身:“顾老师——”
“嗯?”
“那个张维国的简历,”他说,“你让我改一下地址。”
“为什么?”
“地址还写着原来那个国营厂,”他说,“下岗了,地址也变了。我现在住在省城东边那个平房区,租的房子。”
念念看了他两秒:“不用改,”她说,“那个地址挺好。”
张维国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就剩念念一个人。她把三份答案并排铺在桌面上,看了一遍。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张维国,三处异常全部答对,验证方法具体,预防措施可执行。拟进入复试。”
她写完,抬起头,对着空空的会议室说了一句话:
“爸,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