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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顾砚秋的不舍(1 / 1)

“这张良品率曲线图,你解释一下。”

顾念念把那张手绘的折线图贴在会议室的白墙上。会议室今天坐满了人——老工人们被通知来开“制度说明会”,一个个坐得规规矩矩,但眼神里有不安。坐在最前排的是老李,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压在膝盖上,没说话。坐在他旁边的是车间主任老周,再旁边是质检员刘姐。后面几排是普通工人,三三两两,有的互相看看,有的低着头。

顾砚秋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那个位置以前没有人坐,是靠墙的,桌上也没有给他摆茶杯。他就那么坐着,两手放在桌上,没说话。

“这是砚秋农机过去三个月的良品率,”顾念念的手指点在那张图的第一段折线上,“七月是95.8%,八月是96.5%,九月是97.3%。数字是质检员刘姐报的,每一张检验单都有签字。”

刘姐在第二排抬起头来,被点了名有点不自在。

“97.3%是建厂以来的最高值,”顾念念说,“三个月涨了1.5个百分点。涨的原因不是工人变勤快了,是数字化调度系统上了——这系统是我去年帮着搭的,砚秋农机是省内第一批用的。系统把每一台机器的运行参数、每一次质检的数据、每一笔返修的记录全记下来。工人操作的时候,能看见自己这台机器的良品率实时是多少。”

“这不是为了扣工人钱,”顾念念说,“是为了让工人自己知道,他这一班是97%还是95%。95%的班次,停一停,查一查,是机器的问题还是手法的问题。”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停了。

“今天叫大家来,”顾念念说,“是讲一件已经决定的事——下个月开始,砚秋农机引入专业的管理团队,负责日常的采购、排产、质检、财务。顾砚秋同志从厂长位置退下来,转任顾问,保留否决权,不保留决定权。”

会议室里嗡地一下。

老李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念念,你这是要把老厂长赶走?”

会议室安静了,所有人看着顾念念。

“不是赶走,”顾念念说,“是让老厂长去看海。”

老李愣了一下。

“我爸跟我妈结婚二十多年,”顾念念说,“两个人没出过省城,连火车都没坐过几次。我妈想看海,这件事她从来没说出口,我爸上个月提出来了。我爸五十一了,厂子稳了,他想带我妈出去走走。这件事,他没有跟厂里任何人说过,是在家里饭桌上跟我讲的。”

会议室里更静了。

“但他要去看海,”顾念念说,“厂子不能乱。厂子乱了,他在外面也看不安稳。所以才需要管理团队——让专业的人来管日常,让他做顾问,有大事他来定。这样他走的时候心里有底,回来了厂子还是这个厂子。”

“我问你一个问题,”顾念念说,“我贴在墙上的这张良品率曲线,是涨的还是跌的?”

“涨的。”后排有人小声答。

“对,涨的,”顾念念说,“涨的曲线说明什么?”

“说明——”老周开了口,“厂子在变好。”

“对,”顾念念说,“厂子在变好。变好的原因是数字化系统上了,工人的操作有据可依了。这套东西是我去年帮着搭的,下个月管理团队来了,会顺着这条线继续推。推下去,良品率还会涨。这是好事。”

“那裁员吗?”后排一个年轻工人问。

“不裁,”顾念念说,“砚秋农机目前一个都不裁。但我跟大家交个底——管理团队来之后,每个人的工作表现会留数据记录。数据不是用来裁人的,是用来发现谁需要培训、谁有潜力、谁该往上升。表现好的,会加薪。表现一般的,会安排师傅带。表现持续落后的,”她顿了一下,“先培训,培训完了再上岗。实在是技能跟不上的,会调到合适的岗位。”

“这不是赶人,”顾念念说,“是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呼了一口气。

“老李,”顾念念转头看最前排那个穿旧工作服的人,“采购那边,下个月起,每次采购必须填比价表。三家以上比价,签字附数据单。这件事我上个月跟你说过,你可能还没习惯。”

老李的脸有点红,但没发作。他是个老工人,干了二十年,厂子没他不行,但他那套老办法在新制度面前明显接不上。他哼了一声,没接话。

“老李,”顾砚秋忽然开口了。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会议桌最末端。

顾砚秋坐在那里,两手还是放在桌上,没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上个月那个轴承的事,老李打电话过来跟我说,念念那个丫头要搞什么比价表,搞得他不会干活了。”

老李的脸更红了。

“我今天把良品率这张图给大家看,”顾砚秋说,“是想让大家明白一件事——我退了,不是因为厂子不好,是因为厂子够好了。够好了,我才能放心走。”

他顿了一下。

“老李,”他说,“比价表的事你照做。不会做的,找我闺女,她教你。她不教你,你来找我。”

老李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还有一句话,”顾砚秋说,“这张良品率曲线图上,9月17号那天有一个小的回落,从97.3%掉到了96.8%。那天是我签的最后一张单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签那张单子的时候,”顾砚秋说,“手抖了一下,数字算错了。质检员刘姐没看出来,我自己也没看出来,第二天对账才发现。少算了一笔返修费,八百块。八百块不是大数,但这笔账记在了9月17号。”

刘姐在第二排低下了头。

“我把这个事说出来,不是说我退下来是因为算错账,”顾砚秋说,“是因为我想让大家知道,制度是防这种事的。我算错一次,是偶然。我算错十次,是必然。管理团队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偶然变成零。”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顾念念开口了:“散会。”

工人一个个起身,往外走,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顾砚秋一眼。老李最后一个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对顾砚秋说:“老厂长,您真的要去啊?”

“真的去,”顾砚秋说。

老李的眼眶红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会议室里就剩下顾砚秋和念念。

念念把墙上那张良品率曲线图揭下来,卷好,放进帆布包里。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她伸手把灯关了,整个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秋光透进来一点。

“爸,”她说,“下周一第一场数据例会,你来坐吗?”

“坐哪儿?”

“末端,”念念说,“老位置。”

顾砚秋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抖。

“念念,”他说,“有个人来了。”

念念转头。

林小北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三个牛皮纸档案袋,喘着气:“简历到了,三个,省城人才市场上午送过来的,我直接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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