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她在省大学的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电话会。
对方是剑桥的一个数学系团队,正在做一个工业拓扑优化的联合研究项目,想邀请她作为境外合作研究员参与,课题方向和她之前在MIT的论文方向高度重合。
念念把电话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行参数。
对方用英文说完了合作条件,等她回复。
“我有一个问题,”她用英文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词咬得清晰,“这个项目的数据共享协议是单向还是双向的?”
对方那头停了一下。“您是指——”
“我的意思是,我如果提供国内工业生产线的实测数据参与建模,这部分数据的归属权和使用范围怎么界定?”
对方沉默了更长一点时间。
“顾博士,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去和法务确认。”
“好,”念念把笔放下,“确认完了再联系我,如果数据归属权的条款没问题,我们可以继续谈。”
挂了电话,她把草稿纸翻过去,重新开始写另一份东西——那是给顾砚秋的一份产品迭代方向建议,她结合河南那批订单的反馈,把三个修改方案的成本收益比做了一个量化比较,最优方案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备注了两行说明。
两件事。电话刚挂,笔已经在另一张纸上了。
她脑子里的几条线,从来都是同时跑的。
顾砚秋看那份建议书是在当天下午。
他把三个方案从头看到尾,在最优方案那页停了一会儿,用钢笔在红圈旁边打了一个勾,把备注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把那份建议书放下,叫进来销售主任,说:河南那边回来了新询价,问我们下一批有没有扩产计划,让你这周给我一份市场评估。
销售主任应声出去。
顾砚秋重新拿起那份建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末尾,念念写了一行小字,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爸,附件里有CAD第二批培训的课程表,我排好了,你找人对一下档期。”
顾砚秋盯着那行字,把手压在纸上,坐在那里没动。
窗外,厂区的机器声低沉而稳定,两条生产线都在跑。
他当年建这个厂的时候,是一个人借钱起的摊子,第一年亏了,第二年刚刚回本,第三年有人说他们的机器质量不稳,客户流了一批,他在厂里把设计图从头改了三遍。
没有人帮他,他自己改。
改完了,良品率上去了,客户慢慢又回来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坐在档案室里,三天,二十七本账本,给他画出一条折线,告诉他瓶颈在哪里。
那个人是他的女儿。
他和宋婉清用一辈子撑起来的那个孩子,现在反过来,用她自己长出来的那套东西,替他把厂子往前推。
顾砚秋把那份建议书收进抽屉,站起来,往车间走。
走到车间门口,他停住,往里看了一眼。
机床在转,工人在走,节奏稳,有条不紊,和几年前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他没有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念念的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有键盘声。
“爸。”念念的声音。
“建议书我看完了,”顾砚秋说,“第一方案执行,你那边CAD的培训排期发过来,我让老谢对。”
“好。”
“今天什么日子?”
念念那头停了一下。“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你妈让我问的。”
念念沉默了两秒。“……二十三。”
“嗯,”顾砚秋顿了一顿,“你妈说今晚煮长寿面,你早点回来。”
“好。”
挂断。
顾砚秋把电话放下,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从抽屉最里层摸出一张信纸,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是那封MIT博士论文录用通知,纸边已经磨损,折痕处快透了。
他把那封信展开,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回去。
他这辈子没什么是贴身带着的,就这一张。
晚上那碗面,宋婉清煮的,面条是手擀的,汤头是骨头汤,煮了两个小时,卧了一个荷包蛋,正中间放着一撮切得细细的葱花。
念念坐下来,看见那个荷包蛋,想到了顾明远铺子里的那碗。
她把筷子拿起来,先戳了一下那个蛋,蛋黄是溏的,流出来,晕进汤里。
宋婉清坐在对面,看着她。
“念念。”
“嗯。”
“今年你二十三了。”
“嗯。”
“你妈我当年二十三,”宋婉清停了一下,“还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
念念吃了一口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妈。”
“嗯?”
“你当年二十三担心房租,然后第二年签了第一份出口订单。”念念把筷子在碗边搁了一下,“你跟我说遗憾什么?”
宋婉清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摇了摇头。“哪有遗憾,我就是想说说。”
顾砚秋坐在旁边,没说话,把自己那碗面端起来,埋头吃。
三个人,三碗面,一盏灯。
念念吃完,把碗推开,拿起帆布包,摸出一份文件,推到顾砚秋那边。
“爸,剑桥那边联系我了,想合作,我让他们把数据归属条款发过来,如果条款可以,我考虑参与,但只做外部顾问,不影响这边的事。”
顾砚秋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放下。
“你自己定。”
“嗯,”念念站起来,“还有一件事——下周省里有个工业技术交流会,有人报了你们厂的名,你知道吗?”
顾砚秋放下筷子,抬起头。“谁报的?”
“方正国那边的人,说要把砚秋农机作为省里数字化转型的典型案例做报告。”
顾砚秋盯着她看了一秒。
“那报告谁做?”
念念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提,语气极平:“我做,你去坐着,有问题你答,答不上来的我补。”
顾砚秋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低头吃面,用了他们父女之间一贯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态度:
没有反对。
等于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