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分三批发出去的。
第一批在十月底,装了两辆货车,从省城出发,往鹤山县、往程家湾那边的几个乡镇,往更远的山区方向。
念念没有去送,她在省大学有课,下午三节,从头讲到尾,一个字没少。
但那天晚上,林小北给她发来了一份传真——是第一批到货的图书室现场拍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农村小学的教室被临时改成了阅览室,书架是新钉的,木头的,有点歪,但稳;书是新的,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本书脊都朝外,让人能看见书名。
照片里有几个孩子站在书架旁边,表情介于惊喜和懵之间,一个小女孩踮着脚,手指头指着最高那层的一本书,嘴巴张着,应该是在叫旁边的人帮她拿。
念念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下,继续处理手里的数据表。
那份数据表是给砚秋农机做的——河南那批三百台的订单已经交货,对方回来了反馈,整体满意,但提出了两个改进意见,涉及播种机某个零件的公差范围。
念念把那两条意见翻出来,对照CAD设计图,画了三个修改方案,标注了各自的材料成本差异,明天要拿去给顾砚秋看。
两件事在同一张桌子上,分开放,但她脑子里是同时跑的。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大脑就是这样,习惯了多线程,习惯了把几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情摆在一起,同时推进。
唯一的问题是,她有时候会忘记吃饭。
这件事她妈已经抗议过不止一次了。
林小北那边,十二个图书室分布在三个县、九个乡镇,覆盖大约一千四百名农村孩子。
这个数字是林小北统计出来的,他在电话里念给念念听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哑。
“念念,一千四百个。”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书架还差十六个,第三批采购要补上。”
林小北沉默了两秒。“你就不能说点感性的话吗?”
“说完感性的,书架还是差十六个。”
“……行,你赢了,我去想办法弄书架。”
“林小北。”
“嗯?”
“你去鹤山之前,你妈托你带的那本字典——你带了吗?”
林小北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起来,带点哽。“带了。”
“那就够了。”
念念挂了电话。
第三批书发出去的那天,宋婉清在婉清布艺的工作间里听说了这件事,是刘翠花说的,刘翠花在省城消息灵,说顾博士最近给了不少钱搞农村图书室,说了个大概数目。
宋婉清手里的针没停,低头续了一段线,把针穿过布面,没说话。
刘翠花说:“婉清姐,你闺女这是做大善事呢,以后积德,有福报的。”
宋婉清把那段线拉紧,剪断,把手里的布翻过来,检查了一下针脚。
“她从来不信这个,”她说,语气平,“她信的是,如果你小时候有人给你一本书,你这一辈子就多了一条路。”
刘翠花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工作间里,绣娘们的穿针声细细的,阳光从窗户进来,把那些线头照得一闪一闪的。
宋婉清把那块布放下,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往外看了一眼院子。
她想起念念五岁那年,她攒了半个月的钱,在旧书摊上给念念买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破了,里头有几页被前任主人折了角,还有人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鱼。
念念把那本书从头看到尾,把每一道题目都在心里答了一遍,然后把那只歪鱼旁边,补画了一条波浪,给那条鱼配了一片海。
宋婉清那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
现在她站在窗边,想着这件事,喉咙里有点发紧,但没有往下想。
她转身回去,重新拿起那块布,穿针,继续。
有些东西,不用说,心里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