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结束后,有个省报的记者找到念念,说想做一个简短的采访。
念念看了他一眼,说:“几分钟?”
“半小时。”
“十五分钟。”
记者点头,掏出采访本。
采访地点在交流会的走廊边,两把椅子,没有架摄像机,就是一对一问答。
前几个问题念念答得很简练,数字、项目、技术路径,一问一答,没有废话,记者一度追不上她的语速,低头在本子上飞速写字。
最后一个问题,记者顿了一下,抬起头,问:
“顾博士,你有没有遗憾?”
念念停了一下。
这是这场采访里她第一次停顿超过两秒的。
记者没有催,低头看着采访本,等。
念念看着走廊尽头的窗,那扇窗外是省城的街道,下午的阳光斜过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有,”她开口,“我遗憾没有更早认识我爸爸。”
记者笔停了一下,抬起头,表情里有一点没料到。
“能展开说吗?”
“我父母年轻的时候经历了一些事,我小时候不在他们身边,”念念说,语速平,没有戏剧化的起伏,“等我们真正在一起生活,我已经成年了。错过了很多年。”
记者在本子上写着,没有打断。
“但如果不是那些年,”念念继续说,“我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人。那些东西把我逼出来了,逼出来的不是怨气,是一套——”她顿了一下,“是一套让自己站住的方法。”
她把那句话说完,停住。
记者等了一下,发现她不再往下说了,往本子上补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
“所以算不算遗憾?”
“算,”念念说,“但也不算。”
“这两个不矛盾吗?”
“遗憾是情绪,”念念说,“不算遗憾是判断。情绪和判断本来就是两回事。”
记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写字。
然后他把笔按下去,在本子上写了这句话,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采访结束,念念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记者叫住她,说:“顾博士,最后一个问题,可以问一下,是什么让你选择回国?”
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不到两秒。
“我在波士顿,想的是这里的地。”她说,“就这样。”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顾砚秋在会场另一头,和几个同行在聊,聊产能,聊订单,聊省里的政策。
念念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没有打断他们,就在旁边等着。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厂长,看了看念念,再看了看顾砚秋,笑了一下,对顾砚秋说:“砚秋,这是你闺女?”
“嗯。”顾砚秋说。
“MIT的博士,上午那个报告,是你闺女做的?”
“嗯。”
老厂长摇了摇头,笑了,带着由衷的感叹,“砚秋,你这个闺女,你是怎么教出来的?”
顾砚秋侧过头,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回看他,表情平,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等他说。
顾砚秋转回去,对那个老厂长说了一句话,说得很慢,但很实:
“她自己长出来的,我没教什么。”
老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念念站在他旁边,把帆布包带子握了一下,没说话。
她爸说的,是实话。
也是这辈子她听过的,最重的一句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