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定在春天。
四月的波士顿,查尔斯河刚刚解冻,树枝上的绿意还很浅。
念念的博士论文答辩安排在上午九点半,地点是数学系的圆形报告厅。
答辩委员会一共五位教授,Morrison担任导师席,其余四人里有三个是从外校请来的——哈佛一个,普林斯顿一个,芝加哥大学一个。这个配置,系里的博士生们私下议论说,Morrison这是在替他的学生造势,也是在替自己的眼光站台。
念念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只是把文献翻到了下一页。
答辩前一夜,她把灯开到了凌晨两点,把所有可能被追问的推导路径又走了一遍,把三处潜在的逻辑跳跃点全部补全了注释。
然后关灯,躺下,三分钟内睡着了。
这是她自律了二十一年的结果——该工作时工作,该睡觉时睡觉,不在该睡觉的时候焦虑。
早上七点,她起来。
刷牙,洗脸,梳头,扎马尾。
她打开衣橱,把那件裙子取出来。
深蓝色的西装裙。蓝色是宋婉清亲手挑的布料,从省城寄来的,附了一张便条说“这个颜色衬你的气色”。念念在波士顿找了一个擅长做中式版型改良的华人裁缝,按照她自己的要求改了肩线——宽一点,利落一点,不要那种柔软的弧度。
裁缝当时问她是不是要参加什么重要活动。
念念说:“考试。”
裁缝没再多问。
她穿好裙子,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二十一岁。束着马尾。眼神里没有怯意。
她从桌上拿起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两枚黄铜齿轮放在手心里。
“念念”。“回来”。
爸爸亲手刻的字。
她把两枚齿轮装回盒子,放进了口袋。
然后提起帆布包,出门。
报告厅里坐了将近五十个人。
除了答辩委员会的五位教授,系里的老师和同学几乎来了一大半。许杨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心已经开始渗汗。
念念走上讲台的时候,台下有短暂的静默。
她调好投影,把第一张幻灯片切出来,转身,扫了一眼台下。
她的博士论文研究方向是微分拓扑学与离散代数结构的交叉应用。这个方向在国际数学界属于前沿偏冷门的领域,研究难度高,但工程转化价值极大——这正是她这四年来一直深耕的核心脉络。
七十分钟的报告。
她讲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前排的哈佛教授Feldman开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这个人以答辩时不做笔记著称——他的逻辑是,如果报告值得记,他不用记也能记住,如果不值得记,记了也没用。
许杨从斜后方看见了Feldman的笔记本,悄悄用手肘捅了旁边同学一下。
念念在台上一无所知,继续推导。
七十分钟整,她停下来。
“Thankyou.I'mreadyforquestions.”
Q&A环节,四十分钟。
普林斯顿的Chen教授先开口,问的是论文第四章的一个构造在高维空间的推广性问题。念念答了八分钟,把高维推广的边界条件逐一列出来,最后指出了在维数超过六的情况下构造会失效的精确临界点,并给出了修正方向。
Chen教授点头,没有追问。
接下来是Feldman。
他把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问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针对论文第二章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引理,问她在非欧流形上这个引理是否还成立,以及她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引理在某类特殊流形上的退化情况。
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处。
念念停顿了六秒。
台下没有人说话。许杨的笔停了。
“这个引理在非欧流形上的成立条件,我在附录C的备注里做了一个简短的讨论,但当时我认为这个退化情况在本论文的应用场景里不会触发,所以没有展开。”
她顿了一下。
“但您的问题让我意识到,如果我们在附录C的基础上加一个额外的曲率约束,可以完整地封住这个退化漏洞。这个约束我现在可以在黑板上写出来,大约需要两分钟。”
Feldman往椅背上靠了靠。
“请。”
念念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两分钟整。她写完,放下粉笔,转身。
“这样这个引理在任意黎曼流形上都成立。”
Feldman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
“Verygood.”
他合上了本子。
四十分钟Q&A结束。
答辩委员会的五位教授退到里间讨论。
报告厅里的人开始轻声交谈。许杨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是比念念本人还要紧张三倍。
念念站在讲台边喝水。
表情平静。
大概十五分钟后,答辩委员会回来了。
Morrison作为答辩主席,坐在正中间。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报告厅,然后把目光落在念念身上。
“Thecommitteehasreachedaunanimousdecision.”
短暂的停顿。
“Congratulations,Dr.Gu.”
掌声从前排开始,往后蔓延。
念念站在讲台上,听着掌声,嘴角弯起来了。
但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讲台上的材料,用拇指的指节在眼角轻轻压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人。
四岁半那年在雪地里奔跑的自己,光着脚,脚底板被冰碴子割破了,疼到说不出话,只是拼命跑。
五岁蹲在程家湾小学门口泥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写字的自己。
十二岁在程家湾那间油灯昏黄的小屋里,对着一本旧《新华字典》逐字逐句啃的自己。
程福来在县汽车站把一颗热茶叶蛋塞进她手里的那双粗糙的手。
顾砚秋在大雪天里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的背影。
宋婉清在省城的灯下,一针一线给布偶缝嘴角那个弧度的样子。
所有的自己,所有曾经托举过她的人,都在这一刻交汇到了这个四月的早上,这个报告厅,这个叫她“Dr.Gu”的时刻里。
念念把眼角的热意压下去,抬起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许杨教她用的,国内现在很新鲜的东西,她买了一台最便宜的——举起来,对着台下的掌声和那块写着她名字的投影幕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切换到发送页面,把照片发给了顾砚秋的传呼机号码——不,是宋婉清的布艺店的座机。
她在备注里打了三个字。
“我做到了。”
当天下午,许杨在学校附近的中餐馆请念念吃饭。
就两个人。点了一锅酸菜鱼,一盘白切鸡,两碗米饭。
饭桌上,许杨举起啤酒瓶。
“顾博士。”
念念举起自己的杯子——她喝热水。
“许师兄。”
两个人碰了一下。
许杨喝了一口,放下瓶子,推了推眼镜。
“我当年接你从机场出来的时候,你那个破皮箱里装了二十斤的书。”
“二十三斤。”念念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我称过。”
许杨笑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吃。
窗外是波士顿春天的下午。阳光很好,落在街道上,落在查尔斯河边刚刚变绿的树叶上。
念念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
她很少想“如果当年”这种问题。
但在今天,这个特别的下午,她破例想了一次。
如果四岁那年那口棺材盖严了。
如果宋建军那天没被拦住。
如果程福来没有冲出来。
她大概不会坐在这里,端着热水,听许杨吐槽他第一年在MIT的各种狼狈经历。
所以这条命,不只是她自己的。
念念把热水杯收回来,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