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后的第五天,Morrison约念念去他的办公室。
念念以为是要讨论后续发表的论文版本修订。
她带了笔记本去。
Morrison坐在他那张乱得像被龙卷风光顾过的办公桌后面,茶杯压着一叠手稿,手稿上面叠着一份合同。
念念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腿上。
Morrison没绕弯子。他把那份合同推到念念面前。
“博士后职位。留在MIT。两年期,可续签。薪资在合同第一页,你自己看。”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
数字不低。对于一个刚刚博士毕业的二十一岁的中国女孩来说,是很体面的数字。
她把合同翻到第二页,看完,翻回第一页。
然后把合同轻轻推回桌面。
Morrison盯着她。
“你不考虑?”
“我考虑过了。”念念说,“谢谢您,Morrison老师。我要回中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Morrison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有没有想过,中国目前的学术环境——”
“我想过。”念念没有等他说完,“我知道那里的学术基础设施和这里差很远。我知道资金不够、设备不够、文献获取渠道不够。”
她停顿了一下,把话说完。
“但是,那里缺的东西,我可以带回去。这里缺的东西,我带不了。”
Morrison看着她。
“你指的是什么?”
“根。”念念说,“我在这里可以做很好的数学,但我的数学如果要真的落地、真的有用,它需要土壤。我的土壤在中国。”
Morrison沉默了大概二十秒。
这个严苛到出了名的老头,在这二十秒里看着他的学生,没有再开口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专著,翻到某一页,折了个角,递给念念。
“这一章,是三十年前一个中国数学家写的。他后来回国了。”
念念接过书,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我知道他。”
“他后来做了很重要的事。”Morrison说,“但他也放弃了在这里可以做到的事。鱼和熊掌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念念把那本书的封面看了看,还给Morrison。
“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手里。
“但对我来说,有标准答案。”
Morrison接过书,没有说话。
念念走到门口,推开门,停了一下,回头。
“Morrison老师,我博士阶段的每一篇论文,您花的心血不比我少。”
她顿了顿。
“谢谢您。”
Morrison把那本书放回书架,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去吧。别让我失望。”
念念轻轻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漫进来,把整条走廊铺得很亮。
她往外走。
脑子里很清醒。
这个决定她不是今天才做的,也不是答辩之后才做的。
早在第一年那个暴风雪的夜晚,她蹲在宿舍地板上哭完、站起来洗了脸、坐回书桌前推导微分方程的那一刻,这个决定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大洋彼岸的路,她来了,她走完了,她把该带走的东西都装进去了。
现在,该回家了。
许杨是在走廊里遇到她的。
他一眼就看出来气氛不对。
“Morrison找你谈什么?”
“挽留。”
“你怎么说的?”
“拒了。”
许杨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
“你要回去?”
“嗯。”
“什么时候?”
“把最后一篇论文的修订版提交完,订机票。”
许杨低下头,看着走廊的地板,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
“顾念念。”
“嗯。”
“你回去了,要做大事。”
念念看着他。
“我知道。”
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许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束着高马尾,穿着白衬衫,蓝布包斜挎在肩上,步子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像一枚齿轮,对准了轨道,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