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是念念在MIT的第五个月末交出去的。
题目很长:《一种新的离散优化算法在农业机械调度中的应用》。
Morrison看完初稿,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念念拿回稿子,翻到那一页,看见了那四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Deeplyimpressive.”
Morrison是那种把“不错”都说得像批评的人。念念把这四个字看了三秒,把稿子扣在桌上,出去喝了杯水,回来继续改格式。
论文投出去的那天,波士顿在下雨。
审稿周期是三个月。念念没有等。她当天下午就去图书馆借了下一阶段的文献集,开始推下一个方向的理论框架。
三个月后,录用通知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抵达她的邮箱。
她当时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在对照一组数据做验证。邮件提示音响起来,她瞄了一眼,然后把手边的笔放下了。
“Decisiononyoursubmission:ACCEPTwithStrongAccept.”
三个审稿人,三个StrongAccept。
评语她逐条看完。第三个审稿人写了一句话,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将近一分钟。
“Thispaperdemonstratesararecombinationofmathematicaleleganceandpracticalinsight.Theauthorisclearlyatalenttowatch.”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
念念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克制的弯嘴角,是真的笑出声来——急促、轻微、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像压了很久的气从哪个缝里突然跑了出来。
旁边坐着一个红发的美国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写着:这个中国女孩今天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念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嘴抿上,低下头,接着盯着屏幕。
心跳比平时快了整整一个节拍。
她把录用通知打印了两份。
一份夹进了她的文件夹。一份叠好,装进信封,当天下午去邮局寄出去,收件人写的是顾砚秋,省城砚秋农机厂,转宋婉清。
信里只附了一张纸条。她的字,一贯的小而清晰。
“爸,你给我的数据立了大功了。这篇论文有你一半的功劳。”
寄出去之后,她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
顾砚秋当时给她的那些数据,是手写在一本旧账本上的——齿轮的生产周期、良品率的波动区间、设备的停机频率,每一行都是他站在车间里一点一点记下来的,字迹压着纸张,深得像刻上去的。
念念当时把那本账本带来了MIT,搁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她把那些数据一行行输入电脑,建了模型,反复验算,剔掉噪点,提炼出了可以支撑整套算法的核心参数。
数学是干净的,但数学背后的土壤是顾砚秋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邮局门口的风带着潮气。
念念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铁皮盒子。
她没有打开。就那么握着。金属凉,手心热。
她在波士顿寄出了一封信。地球的另一端,一个农机厂的厂长还不知道,他随手记在旧账本上的那些数字,已经变成了一篇被国际顶刊接收的论文里的核心数据。
两周后,系里把这个消息挂在了公告栏上。
“GuNiannian,first-yeardoctoralstudent,publishedinJournalofMathematicalModeling.ThepaperreceivedunanimousStrongAcceptfromallthreereviewers.”
许杨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敲念念的门。
“顾念念,你第一年就发顶刊。”
“嗯。”
“你知道系里上一个第一年发顶刊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Morrison。”
许杨说完,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认真。
念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所以你以后不用怕他了。”许杨说。
念念看着他,没接话。她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热水杯喝了一口,转回去继续看文献。
许杨在门口站了两秒,意识到这个话题聊完了,转身走人。
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一声。
不像笑声,但也不是别的什么。
他没回头。
那是顾念念在这个单人宿舍里,给自己发出的最小的一声庆祝。
Morrison在下一周的组会上,当着所有组员的面,把那篇论文的录用信在投影上放了出来。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只是站在投影旁边,用那种一贯淡漠的语气说了一句。
“这是标准。”
念念坐在组会桌的最里侧,面无表情。
她在桌面下悄悄把钢笔攥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翻开了笔记本,开始记会议要点。
那封信在三周后抵达了省城。
宋婉清接到的。她当时正在婉清布艺的工作间里核对布料的颜色样本,刘翠花把信送进来,她拆开,一行行看完,然后把信纸叠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她走到工厂的后院,在那里站了大概五分钟。
没人知道她在院子里做什么。
后来刘翠花问她。
宋婉清说:“去看了一眼天。”
当天晚上,她把那张录用通知和信纸一起压在了卧室的玻璃板下面。
玻璃板下面有念念历年的成绩单、竞赛证书、北大的录取通知书,还有顾砚秋剪下来的每一份相关报道。
这一次加进去的,是一张印着英文的、有点薄的录用通知书。
宋婉清压好,站直身子,看了一眼玻璃板下整整齐齐的那些纸。
然后去厨房热了饭。
顾砚秋是在厂里的班后看到那封信的。
他把工装擦了擦,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两张纸都展开看了。
录用通知是英文的,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了念念附的那张纸条,把“这篇论文有你一半的功劳”这句话念了一遍。
厂里的工人下班了,车间的机器声停了。
顾砚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录用通知轻轻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拍了拍,站起来,关灯,锁门。
他走出厂区的时候,门卫老张正在打盹,抬起头,看了顾砚秋一眼。
“厂长,今天走这么早?”
“嗯。”
“这都七点了您还叫早?”
顾砚秋没搭腔,走出了大门。
老张低头接着打盹。
没人知道顾砚秋那天走在路上的时候,上衣口袋里揣着一张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的英文论文录用通知书,走了整整三条街才想起来骑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