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四月。
念念没想到林小北会亲自来省城。
她更没想到他穿了一件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
两个人坐在红星路家门口的院子里。石榴树下。
“林小北,你怎么穿成这样?”
“开会穿的。来不及换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资料。A4纸。打印的。
念念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着——鹤山县教育局。
下面一行小字:副局长林小北。
念念的手停了。
“副局长?”
“去年提的。”林小北的耳朵红了。“考核分数全县第一……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行了。”念念打断他。“说正事。”
林小北咳了一声。把资料推过来。
“你让我做的调研,我做了。不只是程家湾和周边三个村子。我把全县十七个乡镇、四十三个行政村的基础教育情况全跑了一遍。”
念念翻开看。
数据很详细。每个村子的学龄儿童数量、入学率、辍学率、教师数量、教学设施。
有些数字触目惊心。
全县平均小学入学率——百分之六十一。
辍学率——百分之三十四。
有学校但无全职教师的村子——十一个。
完全没有学校的村子——七个。
念念一页一页翻完。合上。
“你跑了多久?”
“三个月。每个村子至少去了两次。有些路不通车,走进去要四个小时。”
念念看着他。
林小北瘦了。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突出不少。但眼睛里有光。和当年在程家湾的扫盲夜校上举着煤油灯的那个男孩,一脉相承。
“念念姐。”
“嗯。”
“你当年跟我说的话——你说,你想让所有孩子都能上学。”
念念记得。
“我记得。”
“我能帮忙了。”林小北的声音微微发抖。“县教育局今年有一笔专项拨款。不多。两万三千块。是用来改善乡村教学点条件的。如果我能配上社会捐赠和志愿者资源,上面会追加经费。”
他看着念念。
“但我缺一份方案。一份让上面愿意追加经费的方案。”
念念从屋里拿出了那本笔记本。
封面上五个字——“远程教育案”。
她翻到第一页。标题用钢笔写的,工工整整:
“基于邮政网络的农村基础教育模式——以鹤山县程家湾为实证样本。”
林小北看着那个标题。
愣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寒假。”
“去年寒假你就开始准备了?”
“你给我寄回来那封调研信之后。”
林小北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
念念的方案分三层。
第一层:标准化教材包——识字课本、基础算术、农业常识。用最简单的语言编写。每套成本控制在两块钱以内。通过邮政系统寄到各村。
第二层:领学人制度——每个村子选拔一名初中以上文化水平的人,经过县教育局统一培训后,负责在本村组织每周两次的集中学习。
第三层:监督与反馈——每季度由县教育局派人巡回检查,收集教材使用反馈和学生学习数据。
方案的最后一页,念念附了一份预算表。
第一年启动费用:一万六千元。
覆盖范围:鹤山县全部四十三个行政村。
林小北看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
他坐在那里。没说话。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摇。
“念念姐。”
“嗯。”
“你知道吗——去年我在大石沟那个只有一到三年级的小学里,看到一个七岁的男孩。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走十二里路去镇上读四年级。下雨天他不去。因为路上要过一条河。河涨了就过不去。”
念念没说话。
“他跟我说——林叔叔,我想读书,但是河太宽了。”
林小北的声音在那句话上卡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
“你这个方案——我拿回去就上报。”
“细节我跟你对好。有些地方需要根据你的最新数据修改。”
“行。”
林小北站起来。把中山装的下摆整了整。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念念姐。”
“嗯。”
“你是不是快出国了?”
“九月走。”
林小北转过身。看着她。
“你走了以后……这个项目谁盯?”
“你盯。”
念念的声音平平的。
“方案是我写的。执行是你的事。你是副局长。这是你的辖区。你的责任。”
林小北站直了。
“明白。”
他走了。
念念坐在石榴树下。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
看了那个标题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黄铜齿轮。
放在笔记本封面上。
齿轮和文字重叠在一起。
一个是机器。一个是教育。
但念念知道——都是工具。
用它们改变什么,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