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五月。
Morrison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一贯的风格。
“MissGu,yourdeferralperiodisendingthissummer.Iconfirmyourenrollmentforthisfall.Seeyouinthelab.—Morrison”
念念把信放在桌上。
和去年那两封叠在一起。三封信。跨了两年。
同一天,北大数学系发了一份内部通告。
“本系1986级本科生顾念念,毕业论文答辩成绩一致优秀。经评审委员会推荐,已获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博士项目全额奖学金录取,将于1990年秋季入学。顾念念同学系该项目当年度录取的最年轻入学者。”
通告贴在理科一楼的公告栏上。
念念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
赵小云停了。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三遍。
然后冲回宿舍。
“念念!你是MIT那个项目最年轻的入学生?!你怎么不早说?!”
“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全世界最好的数学博士项目!最年轻的!你说没什么好说的?!”
念念翻了一页Hartshorne。
这本书她已经读完了。现在是第二遍。批注写得比印刷字还密。
赵小云趴在她桌边。
“念念,我有个问题。”
“嗯。”
“你难道就没有一刻——哪怕一秒钟——觉得自己特别牛吗?”
念念的笔停了。
她想了想。
“上次帮我爸中标的那天晚上。他在地图上摁图钉。我看着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秒。”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该干嘛干嘛了。”
赵小云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顾念念,你不是人。”
“谢谢。”
——
周教授在六月份召了念念去302。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烟雾。大前门。天花板上的黄渍又深了一层。
“坐。”
念念坐下了。
周教授没抽烟。把烟盒放在一边。
“你走之前,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念念看着他。
周教授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打磨了四年的作品。
“第一。到了MIT,不要怕Morrison。他严厉,但他识货。你做了足够的准备,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做你的数学就行。”
念念点头。
“第二。代数几何的路很长。Hartshorne只是入门。你后面要碰的东西——Grothendieck的那套语言——难度是几何级数的。不要急。一步一步来。”
念念点头。
“第三。”
周教授顿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但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做学问的人,容易只看见学问。你不一样。你眼睛里有人。有你爸的车间,有程家湾的孩子,有那些走十二里路去上学的少年。”
他看着念念。
“这是你最大的优势。别丢了。”
念念站起来。
鞠了一躬。
“周教授。四年了。谢谢您。”
周教授挥了挥手。
“别谢。把那本Hartshorne的批注整理一份留给我。系里的研究生用得上。”
念念走出302。
走廊里安静。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灰尘还是那样在光柱里飘着。
她站了一会儿。
从口袋里摸出齿轮。看了看。
放回去。
然后往楼下走。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