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二月。
念念用了整整十八天。
投标方案定稿那天晚上,省城下了一场冻雨。窗户上全是水痕。
她把最后一页数据核完。放下笔。
揉了揉手腕。
桌上摊着三十七页稿纸。手写的。每一页的数据都经过至少两轮交叉验证。
第一部分:成本结构分析。
她把砚秋农机的旋耕机拆成了一百一十四个零部件。每一个零件的材料成本、加工工时、损耗率,全部建了表。然后用线性规划做了一套最优采购方案——光这一项,就能把单台成本再压低百分之三。
第二部分:全生命周期成本模型。
这是核心。
她没有只算出厂价。她算的是一台旋耕机从出厂到报废,总共要花农民多少钱——包括购买成本、维修频率、油耗、零配件更换。
结果很清楚。
砚秋农机的旋耕机出厂价比红星低百分之十五。
但全生命周期成本——低百分之二十七。
原因在于传动系统。顾砚秋那套混合结构,加上念念论文里的优化方案,让齿轮和皮带的磨损率大幅降低。
别人的机器用三年就得换传动件。砚秋的机器,五年。
第三部分:产能达标路径。
这是硬伤。三百二十台的年产能,离五百台差了一百八。
念念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做了一份详细的扩产计划——新增一条半自动装配线,设备采购合同已签,预计四月底投产。加上现有两条线的排班优化(她用排队论重新算了工序衔接的最优节拍),到九月份,年化产能可以达到五百二十台。
她把设备采购合同的复印件附在了后面。
顾砚秋看投标方案的时候,坐在饭桌前。
一页一页翻。
他翻得很慢。有些地方的数学公式他看不懂。但表格和结论他看得懂。
翻到“全生命周期成本模型”那一节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个……你算出来我的机器比红星的省百分之二十七?”
“对。”
“你怎么知道红星的维修数据?”
“推广站的老陈那台红星旋耕机,我让他把过去两年的维修记录抄了一份给我。换过三次皮带轮,两次主轴轴承。我把数据代进去算的。”
顾砚秋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放下。
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没在意。
“没问题。就用这个方案投。”
——
三月十五日。投标截止日。
顾砚秋亲自把标书送到了省农业厅。
标书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口处盖了砚秋农机的公章。
他出门前,念念叫住了他。
“爸。”
“嗯。”
“四家投标,评审大概一周出结果。”
“我知道。”
“方案我有把握。产能是唯一被扣分的点。但咱们附了设备合同和扩产计划,评审如果认可路径——技术分和价格分能把产能的失分补回来。”
顾砚秋点了点头。
“你回去把出国的东西准备准备。这个事——等消息就行了。”
他说完就走了。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夹克。卷起的袖子。手上的茧。
和十年前在程家湾铁棚子里的那个人,同一个轮廓。
只是背更直了。
——
三月二十二日。
电话响了。
宋婉清接的。
“是省农业厅的?……好好好,我叫他——砚秋!砚秋!电话!”
顾砚秋从里屋走出来。接过话筒。
“喂……是我。……嗯。……好。……我知道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
站在那里。
宋婉清盯着他:“怎么说的?”
顾砚秋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
但他放下话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中了。”
宋婉清的手捂住了嘴。
“七十万。全要旋耕机。分三批交货。第一批六月份。”
宋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念念从房间里走出来。她都听到了。
“爸。”
顾砚秋转过身。
他看着念念。
“后来听说——评审组对咱们的技术方案评分最高。满分三十的技术分,给了二十八。”
他停了一下。
“评审问了一句——'这个全生命周期成本模型是谁做的?'我说是我女儿。”
他的声音很淡。
“他们不信。后来看了附录里的数学模型——信了。”
念念没说话。
顾砚秋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全国地图。
红色图钉。七个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新的图钉。
摁在了地图中央——省城的位置。
“八个了。”他说。
念念站在他身后。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黄铜小齿轮。
攥了一下。
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冒出了第一批新芽。